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静静的顿河:全三册_(苏)米哈伊尔·肖洛霍夫著;力冈译(十九) 第(2/3)页

“我盼望死呢,就像盼着好朋友来一样。该当死啦……活也活了很多年,也报效过皇上,这一辈子酒也喝了不少啦。”他那龇着白牙的嘴微笑着,眼角上的皱纹哆唆着,他又补充了后面几句。

娜塔莉亚抚摩了几下爷爷的手,走开了。他依然弯着腰,用磨光了把手的拐杖画着地面,穿着打了很多补丁的灰制服坐在墙根下的土台上,那喜气盈盈的红色领章,在紧紧的硬领上开心地、调皮地笑着。

他听到给娜塔莉亚说婆家的消息,表面上很镇定,但是心里又难受又懊恼:娜塔莉亚吃饭时总是把最好的一块肉挑给他,娜塔莉亚给他洗衣服,织补衣服,打袜子,补裤子和褂子——因此,爷爷听到这个消息以后,两天来总是板着脸阴沉地看着她。

“麦列霍夫家是有名的哥萨克。去世的普罗柯菲就是一条好汉。可是他的两个孙子又怎样呢?嗯?”

“两个孙子也还好吧。”娜塔莉亚的父亲支支吾吾地回答说。

“格里什卡可是个不懂礼貌的坏小子。前两天我从教堂里出来,他碰到我连招呼都不打。如今对老年人太不敬重啦……”

“他是个挺和善的小伙子呀。”娜塔莉亚的母亲也出来维护未来的女婿了。

“是吗?你说他是个和善的小伙子?那倒也罢了,能这样就好。只要娜塔莉亚称心就行……”

格里沙加爷爷几乎全程没有参与定亲的事,他偶尔从内室里走出来,在桌旁坐一坐,很费劲儿地往变细了的嗓子眼儿里灌进一杯酒,身子有点暖和了,觉得有点酒意了,就走出去。

两天来他一声不响地望着又幸福又惶惶不安的娜塔莉亚,嘟哝着嘴,抖动着一绺绺白中带绿的大胡子;两天后,他的态度显然软化了。

“娜塔什卡!”他喊道。

娜塔莉亚走了过来。

“你怎么样,好孩子,大概很高兴吧?是吗?”

“爷爷,我自己也不知道。”娜塔莉亚坦白地说。

“嗯,嗯……嗯,嗯……你呀……好吧,耶稣保佑你,上帝保佑你。”他又懊恼和难过地责备她说:“你太没有耐性啦,坏东西,等我死了,你再出嫁也不晚……你走了,我的日子真不好过啊。”

在厨房里偷听他们说话的米佳说道:“爷爷,你也许能活一百岁呢,她能等到那时候吗?你可真会骗人上当!”

格里沙加爷爷脸红得发了青,气得呼哧呼哧地直喘,用拐杖和脚在地上跺着:“闭嘴,坏东西,狗崽子!滚!……滚!……哼,你这个不要脸的!……偷听起来啦,该死,该死!……”

米佳笑嘻嘻地跑掉了,可是格里沙加爷爷又气了半天,骂了米佳半天,他那穿了短毛袜的两条腿的膝盖直打哆唆。

娜塔莉亚的两个小妹妹——十二岁的小姑娘玛丽什卡和八岁的捣蛋鬼、小淘气格莉普卡——焦急地盼望着结婚的日子。

柯尔叔诺夫家的两个长工也按捺不住心中的高兴。他们盼望东家让他们吃一顿丰盛的喜酒,还希望在喜庆日子里歇两天工。其中的一个,高得像井上的提水吊杆,是一个包古查尔的乌克兰人,他的姓十分古怪,姓盖奇-巴巴。他每半年大喝一顿,一喝就把自己的全部家当和工钱喝光。他那种很厉害的酒瘾早就上来了,但是他忍着,把开怀畅饮安排到婚期。

另外一个是个大骨骼、黑脸膛的哥萨克,是米古林镇上的人,名叫米海伊,到柯尔叔诺夫家还不久。他的家被一场大火烧得精光,他就来这儿当了长工,跟盖奇柯(盖奇-巴巴简称盖奇柯)结交之后,有时也喝起酒来。他非常喜欢摆弄马,他一喝了酒就哭,抹得那尖尖的、没有眉毛的脸上到处都是眼泪,缠着东家说:“东家!我的好东家!等你嫁姑娘,叫我米海伊赶车好啦。我赶车才漂亮呢!我赶着车从火上过去,连一根马鬃都烧不掉。我也有过几匹马来……唉!……”

一向阴沉着脸、不肯搭理人的盖奇柯,不知为什么却跟米海伊要好起来,并且老是这样跟他开玩笑:“米海伊,听见吗?你是哪个镇上的?”他搓着长得可以及膝的两手一面问,一面又变换着腔调回答,“‘我是米古林镇的呀。’——‘你为什么这样浑?’——‘我们那儿都是这种料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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