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静静的顿河:全三册_(苏)米哈伊尔·肖洛霍夫著;力冈译(十六) 第(1/3)页

司捷潘在从安得列嘴里听到阿克西妮亚的情形以后,在心里孕育着烦恼和仇恨的同时,明白了,尽管他跟她过的日子很不好,尽管难忘这种奇耻大辱,但他还是怀着爱中有痛苦、爱中有恨的心情爱着她的。

每到夜里,他盖着军大衣躺在大车上,把两条胳膊交叉放在脑袋上,想着怎样回到家里,怎样跟妻子相会,就觉得好像有一只毒蜘蛛在心里乱爬乱抓……他躺着,脑子里想着上千种惩罚办法,恨得直咬牙。他跟彼特罗打了一场,发泄了不少恼恨。回到家已经是无精打采,因此阿克西妮亚很轻易地过了关。

从那一天起,阿司塔霍夫家里就好像住下了一个看不见的死人。阿克西妮亚走路踮着脚尖,说话声音低低的,但是在她的眼睛里,被恐怖的灰烬遮盖住的火星还隐隐燃烧着,那是格里什卡烧起的熊熊大火留下的火星。

司捷潘每次仔细观察她,就与其说是看出,不如说是感觉出这一点。他很痛苦。一到夜里,当蝇群在壁炉上面沉沉入睡,阿克西妮亚哆唆着嘴唇铺床的时候,他就用黑乎乎、毛烘烘的手捂起她的嘴,打她一顿,不顾羞耻地追问她和格里高力发生关系的详情细节。阿克西妮亚在羊皮气味很浓的硬板**滚来滚去,吃力地喘着粗气。司捷潘把她那柔软得像揉熟的面团似的身子折腾够了以后,又用手到她的脸上去抹眼泪。但是阿克西妮亚的脸干得像用火烤过似的,司捷潘只摸到她的上下颌一张一合地嚅动着。

“你说不说?”

“不说!”

“打死你!”

“打死我好啦!行行好,打死我吧……我省得受罪啦……不是人过的日子……”

司捷潘咬紧牙,用劲拧妻子胸膛上因为出汗变得凉丝丝的细皮肉。

阿克西妮亚哆唆着,哼哼着。

“怎么,疼吗?”司捷潘高兴了。

“疼。”

“我呢,你以为我不疼吗?”

他很晚才睡。睡梦中还攥紧那疙疙瘩瘩的黑手指头,摇晃着。阿克西妮亚用胳膊肘支住身子,对着丈夫那漂亮的、睡着了变了样子的脸看上半天。她把头伏在枕头上,小声嘟哝起来。

她几乎看不到格里什卡了。有一次在顿河边碰到了他。格里高力赶着牛饮过了水回家,正在上坡,摇晃着一根红红的树条子,眼睛望着脚底下。阿克西妮亚迎面朝他走去。她一看到他,就觉得手里的扁担变得冰凉了,一阵热血涌上了两个鬓角。

后来她每想起这次会面,都很难相信这不是做梦。她差不多走到格里高力身边的时候,他才看见她。听到她故意弄响的水桶声,他抬起头来,哆唆了两下眉毛,傻笑了一下。阿克西妮亚一面走,一面从他的头顶上望着碧色的、波浪滚滚的顿河,望着更远处那高低不平的沙滩。

她的脸红了一下,接着眼里就涌出了泪水。

“阿克秀莎!”

阿克西妮亚走过去几步,又好像受到当头一击,低下头站住了。格里高力用树条子狠狠抽了两下落在后头的褐色公牛,连头都没有转,问道:“司捷潘什么时候出去割黑麦?”

“就要去……正在套车呢。”

“等他走了,你到河边我们家的葵花地里来,我也去。”

阿克西妮亚晃**着水桶朝顿河走去。河边的泡沫曲曲弯弯地向前伸去,好像在碧波的边上镶了一道美丽的黄色花边。正在逮鱼的一群白鸥喳喳叫着,在顿河上飞来飞去。

一条小鱼在水面上溅起银色的雨点。河对岸,一片白色的沙滩后面,一株株老柳树那在风中泛着灰白色的树顶神态庄严地巍然高耸着。阿克西妮亚放下水桶去打水。她左手撩着裙子,下到没膝深的水里。河水刺得被袜带勒得起皱的地方痒酥酥的,于是阿克西妮亚笑了,这是司捷潘回来以后她第一次笑,笑得很轻,不很舒畅。

回头看了看格里什卡:他还是摇着树条子,好像是在赶牛虻,慢慢地朝坡上爬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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