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佳在家里待了五天,夜里就跟安尼凯的老婆睡,满足了一个女人痛苦难熬的需要,也满足了这个来者不拒的单纯的女人的心。白天他就走亲戚,串门子。又高又大的米佳,只穿一件薄薄的绿上衣,歪戴着制帽,在大街上晃来晃去,夸耀自己不怕冻的劲头儿。有一天快到黄昏时候,他也到麦列霍夫家去过一次。他把寒气和令人难忘的那股士兵身上的酸气带进暖烘烘的厨房里。他坐了一阵子,谈了谈战争,谈了谈村子里的新闻,眯缝着轻佻的绿眼睛对妲丽亚瞟了一会儿,就准备走。当米佳朝外走去,砰的一声把门带上的时候,一直盯着他的妲丽亚就像蜡烛的火苗一样,摇晃了一下,她紧紧抿着嘴唇,正要披上头巾,但是伊莉尼奇娜问道:“你上哪儿去,妲丽亚?”
“到外面……上茅房。”
“咱们一块儿去。”
潘捷莱·普罗柯菲耶维奇坐着,低着的脑袋抬都没抬,好像没听见她们说话似的。妲丽亚从他面前朝门口走去,低垂的眼皮底下隐隐露出狡黠的亮光,婆婆哼哧哼哧地拖着两条腿跟在她后面。米佳在便门边咳嗽着,踩得靴子咯吱咯吱直响,用手捂着烟在抽。他听到门环响,正要朝台阶这边来。
“米佳,是你吗?莫不是来到生地方迷路啦?”伊莉尼奇娜挖苦他说,“你出去别忘了把门闩插上,要不然,到夜里风把门刮开……你瞧,风多大……”
“没啥,我没有迷路……我插上……”米佳顿了一下后,懊丧地说。他咳嗽了两声,就穿过街道,径直朝安尼凯家走去。
米佳像鸟儿一样,无忧无虑地过着日子:现在还活着——那很好,至于明天怎样——到时候再说。他当兵很不带劲儿,尽管无所畏惧的心激励着他的热血,可是他并不怎么想争取立功受赏,因此他的履历表上就常常出现不顺心的记录:有两次受到军法制裁——一次是因为强奸一个俄国籍的波兰妇女,一次是因为抢劫;在当兵的三年里,他受过无数次制裁和处分,有一次军法处几乎把他判处枪毙,但是不知怎的米佳巧妙地摆脱了灾难。虽然他在团里的表现是最坏的,但是哥萨克们都喜欢他,喜欢他那种热热闹闹、爱说爱笑的性格,喜欢他唱的那些****歌曲(米佳在这方面可不是低能儿),喜欢他的随和、单纯,军官们则喜欢他的勇猛剽悍。米佳总是笑哈哈地用轻快的狼腿踩得地面咚咚响,而且他有很多地方像狼:走起路来一晃一晃的,一跨就是一大步;那瞳仁老大的绿眼睛好像时时刻刻窥伺着人;甚至转动脑袋的样子也很像狼——米佳从来没有扭过他那受过伤的脖子,如果需要回头看的时候,就把整个身子转过去。一块块结实的肌肉紧紧绷在一副宽大的骨头架子上,构成了他的身体,他动作又轻快又利落,浑身散发着一种酸涩的健壮气息——洼地里刚犁起来的黑土发出的就是这种气息。他的生活道路很简单,很直,就像一条垄沟,他大模大样地顺着垄沟往前走就行了。他的思想也极其简单,极其纯朴:饿了的时候,可以去偷,而且应该去偷,哪怕是偷同伴的东西也行,而且在饥饿的时候他就偷过;靴子穿破了,干脆就从德国俘虏的脚上往下剥;犯了错误,应当赎罪,于是米佳就去赎罪:多次出去侦察,多次带回他捉来的半死不活的德国哨兵,多次自告奋勇去干冒险的事情。一九一五年他被敌人捉住,而且被剑砍伤了,可是到了夜里,他把棚子顶弄得稀巴烂,掏了个大洞,逃了出来,还带回了一套挽具作为纪念。所以,米佳有许多关都闯过去了。
到第六天,米伦·格里高力耶维奇把儿子送到米列洛沃,送上了火车。老头子听着绿色的列车轧轧响着,越走越远,听了一阵子,又用鞭把子在站台边的煤渣堆上刨了半天,那垂得低低的、失神的眼睛抬都没有抬。卢吉尼奇娜想儿子想得哭,格里沙加爷爷直哼哼,在上房里直擤鼻涕,擤在手掌上,又在油乎乎的小褂襟上擦手。安尼凯的老婆也哭,因为她想念他那高大的、火辣辣的肉体,也因为老总把淋病传染给了她,觉得很痛苦。
时间一天一天地过去,就像风拨动着一根根的马鬃。快到圣诞节的时候,忽然暖和起来;下了两天雨,顿河旁边山上的水顺着一条条土沟奔流下来;在化尽了雪的山嘴上,去年的小草和一块块石板上的青苔又泛出绿色。顿河边上冒着泡沫,顿河上的冰像死尸一样泛出青色,鼓胀起来。化尽了雪的黑土地发出一种说不出的甜味儿。流水在将军大道上,在旧车辙里冒着泡儿。村外一些黄土岸有不少地方倒塌了。南风从旗尔河畔送来十分难闻的烂草气味,中午时候天边已经像春天那样,晃动着十分柔和的淡蓝色影子。村子里,堆在篱笆脚下的一个个炉灰堆旁边,一个个小水洼闪着粼粼的波光。各家场院上干草垛旁边的土地也融化了,开始腐烂的干草散发出的那种甜得腻人的气息刺得行人的鼻孔痒痒的。白天,结满冰锥的草屋檐上流着松香色的水,喜鹊在篱笆上叽叽喳喳乱叫,在米伦·格里高力耶维奇的院子里过冬的一头公用公牛,因为春情提前萌动,难受得哞哞直叫。它又是用角顶篱笆,又是在虫蛀的橡木柱子上蹭身子,弄得胸前光滑滑的垂肉直晃**,踩得院子里松松的、水泡泡的雪烂糟糟的。
圣诞节的第二天,顿河开了冻。冰排带着剧烈的咯吱声和嘎啦声在河中心流动着。冰块像一条条昏了头的怪鱼,争着朝岸上爬。顿河对岸,白杨树受到南来暖风的催促,也连忙行动起来,摇来晃去地在原地跑步。
呜呜呜呜呜呜……沙哑低沉的风声从对岸传了过来。
但是,快到半夜的时候,山吼叫起来,乌鸦在广场上呱呱乱叫,贺里散福家的猪衔着一缕干草,从麦列霍夫家门前跑过去,于是潘捷莱·普罗柯菲耶维奇断定:“春天缩回去了,明天严寒就要回来。”夜里就转了东风,轻寒又给几天的暖和天气融化了的水洼蒙上一层薄冰。天快亮的时候,就吹起了来自莫斯科方向的风,严寒气势汹汹地扑了过来。又是一片冬天的景象。只有顿河河心里还流动着许多冰块,就像一片片老大的白树叶子,叫人想着刚刚来过的温暖天气,再就是山包上那融尽了雪的土地冒着寒冷的水汽。
圣诞节过后不久,在乡民大会上,乡公所的书记告诉潘捷莱·普罗柯菲耶维奇说,他在卡敏镇看见了格里高力,格里高力托他转告家里人,说自己快要回家了。
[1]潘捷莱蒙是潘捷莱的全称。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倾城文选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
传送门:
静静的顿河全一册的版本
静静的顿河全三册
电影《静静的顿河》原版在线观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