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捷莱·普罗柯菲耶维奇开会回来,一直走进他跟老伴住的那间耳房。这几天伊莉尼奇娜身子不舒服。她那水肿的脸上露出疲惫和疼痛的神情。她躺在鼓蓬蓬的鸭绒褥子上,背靠着竖起来的枕头。她听到熟悉的脚步声,便扭过头来,脸上带着多年来养成的严肃表情,看了丈夫一眼,将目光停在呼气呼潮了的、一直抵到丈夫的嘴的拳曲的下巴胡上,停在跟下巴胡连成一片,潮湿得粘到一起的上嘴胡上,她用鼻孔闻了闻,但闻到的是老头子身上的寒气和羊皮的酸味。“今天他没有喝酒。”她满意地想道,于是把没有打好后跟的袜子连同钩针往自己圆滚滚的肚子上一放,问:“砍柴的事怎么样?”
“定在星期四。”潘捷莱·普罗柯菲耶维奇捋了捋胡子。“星期四一早就动手,”他又说了一遍,一面坐到靠床的柜子上,“嗯,怎么样?身上是不是轻快一点儿了?”
伊莉尼奇娜的脸色阴沉下来。
“还是那样……骨节里像针扎一样,疼得很。”
“早就对你这个混蛋娘儿们说过,叫你秋天不要下水。既然知道自己有毛病,就别去胡折腾!”潘捷莱·普罗柯菲耶维奇用拐杖在地上画着大圆圈,发起火来,“家里娘儿们还少吗?还有你那该死的麻,偏要去泡麻,这会儿好啦……哎哟——哟,你就受着吧……哼!”
“麻也不能糟蹋掉啊。媳妇们都不在家,格里什卡带媳妇去耕地,彼特罗也带妲丽亚出去啦。”
老头子对着抄起的手掌哈着气,将身子俯到**。
“娜塔什卡怎么样?”
伊莉尼奇娜提起精神,带着十分担心的神情说了起来:“怎么一回事——我不知道。前两天又哭啦。我走到院子里,一看——仓房的门有人开啦。我心想,我去把门关上。就走进去,她正站在粮囤跟前呢。我问她:‘你怎么啦,好孩子,怎么啦?’她说:‘妈妈,头有点儿疼。’真话是问不出来的。”
“也许是病了吧?”
“不是的,我仔细问过啦……恐怕不是有人说坏话,就是跟格里什卡闹别扭……”
“他是不是……又在往她那儿跑呢?”
“你怎么啦,老糊涂啦!瞧你说的!”伊莉尼奇娜惶恐地拍了一下手,“还有司捷潘呢,他是呆子吗?我没有看见,没有。”
老头子坐了一阵子,就出去了。
格里高力正在自己房里甩锉刀锉带螺纹的钓钩上的弯钩。娜塔莉亚给钓钩涂上熬过的猪油,又仔细地用破布将钓钩一个一个地包起来。潘捷莱·普罗柯菲耶维奇一瘸一拐地从旁边走过,留神看了看娜塔莉亚。在她那黄得像秋天的树叶一样的脸上,只有淡淡的一层红晕,显得非常憔悴。这一个月来,她瘦了许多,眼睛里出现了一种异样的、令人怜悯的神情。老头子在门口站了下来。“唉,他对不起媳妇啊!”他又朝俯在板凳上的娜塔莉亚那梳得光光的头看了看,心里想道。
格里高力坐在窗前,用锉刀一下一下地锉着,他的头发在额头上一下一下地跳,就像乱蓬蓬的黑马鬃。
“你他妈的给我放下!……”老头子一阵怒火涌来,涨红了脸,大喝一声,又夹了夹拐杖,撑住胳膊。
格里高力吓了一跳,大惑不解地抬起眼睛看了看父亲。
“爹,我想把两个头儿锉尖些。”
“算了吧,听见没有?收拾一下砍柴的家伙吧!”
“马上就好。”
“爬犁上的板条子一根都没有钉上,他倒锉起鱼钩来啦。”老头子的语气已经平和些了。他说过这话,又在门口捯腾着脚站了一会儿(看样子,他还想说点什么),就走了出去。剩下的火气找彼特罗发去了。
格里高力正要穿上皮袄,就听到父亲在院子里嚷起来:
“牲口到现在还没有饮,不成材的东西,你干什么的?……篱笆跟前这一垛草,是谁抽开的?叫你不要动尽边上这一垛,我对你说过没有?……该死的东西,你们把最好的草都早早地糟蹋掉,到春天耕地的时候,叫牛吃什么?……”
星期四,离天亮还有两个钟头,伊莉尼奇娜就叫醒了妲丽亚。
“起来吧,该生火啦。”
妲丽亚穿着一件小褂跑到灶前。她在小洞里摸到火柴,生起火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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