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快点做饭。”头发散乱的彼特罗抽着烟,不住地咳嗽着,催促妻子说。
“舍不得叫醒娜塔什卡,不知道她要睡到什么时候呢,没良心的。怎么,我就该撕成两半啦?”睡眼惺忪、一肚子怨气的妲丽亚带着睡意嘟哝说。
“你去叫叫她。”彼特罗说。
娜塔莉亚自己起来了。她穿上小褂,就到棚子里去弄干牛粪块。
“带点儿引火柴来!”大嫂下命令说。
“叫杜尼娅挑水去,听见吗,妲丽亚?”伊莉尼奇娜很吃力地在厨房里移动着脚步,哑着嗓子说。
厨房里又是新鲜啤酒花气味,又是皮马套气味,还有人身上的暖烘烘的气味。妲丽亚来来回回地跑着,跑得毡靴嚓嚓直响,弄得铁锅叮叮当当;她将袖子挽到胳膊肘以上,两个小**在粉红色的小褂底下扑扑直跳。婚后生活没有使她憔悴,没有使她消瘦:她高高的、细细的,腰软得像柳树条儿,很像一个未过门的姑娘。走起路来袅袅婷婷,肩膀摇来摆去。遇到丈夫喝叫,她总是微微地笑笑;在两片薄薄的、娇嗔的嘴唇底下,总是露着密密实实的细牙。
“晚上就该把牛粪块放进去。在锅膛里一夜就能烘干。”伊莉尼奇娜不满意地嘟哝说。
“忘啦,妈妈。该我们受罪。”妲丽亚代表大家回答说。
饭做好了,天也亮了。潘捷莱·普罗柯菲耶维奇不顾稀饭烫嘴,匆匆忙忙地吃过早饭。愁眉苦脸的格里高力慢慢地嚼,腮上凸起的两个大包不住地动着。彼特罗却开起玩笑,背着父亲学妹妹吃饭的样子,杜尼娅因为牙疼把脸蛋子捂着呢。
村子里响起爬犁的嚓嚓声。在灰蒙蒙的晨曦中,有几辆牛车朝顿河边走着。格里高力和彼特罗走出来套爬犁。格里高力一面走一面围软软和和的围巾——这是新娘送给新郎的礼物——吞吸着寒冷而干爽的空气。头顶上响起一阵深沉而洪亮的叫声,一只乌鸦从院子上空飞过,翅膀慢慢扇动的沙沙声在冷清清的寒空里显得非常清晰。彼特罗看着乌鸦飞过去,说:“到南方,找暖和地方去啦。”
在绯红、愉快、像姑娘笑脸一般的云彩后面,一弯细细的月牙挂在天空。烟囱里冒出的炊烟笔直地向上冲去,像个一条胳膊的人伸出胳膊,去够那高不可攀的、金色的、尖尖的月牙儿。
麦列霍夫家对面的顿河还没有封住。贴边的地方已经冻实了,在一片一片的积雪中间,冰面显得绿莹莹的,没有被急流带走的河水在冰底下嬉戏,冒着白泡,河中心再过去一些,靠近左岸,从黑土崖下朝外冒水的地方,有一片又可怕又诱人的深水,在周围一片冰雪当中,显得黑魆魆的。留下来过冬的野鸭,像一颗颗黑黑的麻子一样,在这片水面上钻上钻下的。
过了广场,便是渡口。
潘捷莱·普罗柯菲耶维奇没有等两个儿子,驾着老牛拉的爬犁头里走了。彼特罗和格里高力停了一会儿,也跟着出发了。他们在下坡的地方赶上了安尼凯。安尼凯腰里系着宽宽的绿色腰带,将装了新把子的斧头插在爬犁上,自己跟牛并排走着。他的老婆,一个瘦小多病的女人,赶着爬犁。彼特罗离得老远就喊道:“伙计,看样子,你带着老婆去啦?”
爱说爱笑的安尼凯跨着舞步走到爬犁跟前。
“带着,带着。带着暖暖脚儿。”
“她身上热气可不多,太瘦啦。”
“我好草好料地喂她,可是她就是不长膘。”
“咱们分的柴是在一段地上吗?”格里高力也从爬犁上跳下来,问道。
“你要是给我点儿烟抽,就算在一段地上。”
“你呀,安尼凯,生来就是吃别人的东西长大的。”
“偷来和要来的东西,比什么都甜。”安尼凯打着哈哈,笑得他那女人一般的光脸起了皱纹。
他们一起走着。在挂满花边似的霜雪的树林子里,一片白茫茫。安尼凯赶着爬犁在前面走,不住地用鞭子抽打垂在路上的树枝儿。银针似的、松软的雪一团一团地往下掉,落得紧紧裹着身子的安尼凯老婆的身上到处都是。
“别胡闹啦,鬼东西!”她一面抖身上的雪,一面嚷道。
“你叫她鼻子扎到雪堆里去!”彼特罗叫着,为了让牛加快步子,晃了晃鞭子,想朝牛肚子底下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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