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静静的顿河:全三册_(苏)米哈伊尔·肖洛霍夫著;力冈译(卷二) 第(2/4)页

他把鞑靼村和附近一些村庄紧紧握到他那长着稀疏的漆黑放光的硬毛的黑乎乎的手掌里。没有一家不欠谢尔盖·普拉托诺维奇的债。那绿底黄边的欠据,有买打麦机欠的,有为女儿办嫁妆欠的(姑娘出嫁的时候到了,可是巴拉蒙诺夫粮栈里把收购小麦的价钱压得很低,所以就到这里来央告:“普拉托诺维奇,赊点给我吧!”)有各种各样原因欠的……磨坊里九个工人,铺子里七个伙计,家里四个用人——这二十张嘴都是靠买卖上的收入吃饭的。原配妻子给他留下两个孩子:一个是女儿丽莎,还有一个是男孩子,比女儿小两岁,瘦弱多病,萎靡不振,名字叫符拉季米尔。继室安娜·伊万诺芙娜是个骨瘦如柴、窄鼻子的女人,没有生过孩子。她那过了时的没有发泄过的母爱和积累的怨恨(她在快满三十四岁的时候才嫁给谢尔盖·普拉托诺维奇)一概发泄到前妻留下的两个孩子身上。后母的神经质性格,对孩子们的教养没有带来好影响,而父亲对他们的关心,并不比对马夫尼基塔或女厨子的关心多一点儿。不是做生意就是外出,所以他一点空闲时间都没有。不是去莫斯科,就是去尼日尼,去乌留平斯克,或者到各镇集市上去。两个孩子在没有人照料的情况下一天一天地长大。感觉迟钝的安娜·伊万诺芙娜从来不想窥视孩子们心灵的深处,她的家务繁重,顾不到这些。因此姐弟二人长大后彼此很不亲近,性格也各不一样,不像是一母所生。符拉季米尔长成一个性格孤僻、萎靡不振的小伙子,总是愁眉苦脸,一副老气横秋的样子。丽莎经常跟使女和厨娘厮混,那厨娘是个老于世故的浪**娘儿们,丽莎过早地看到了生活中背阴的一面。成年女人唤醒了她病态的好奇心,所以当她还是一个执拗而腼腆的少女的时候,就为所欲为,渐渐长大了,更像森林中无人管束的一丛野蛇莓。

岁月不慌不忙地过去。

老的照例一年一年地衰老;年轻的像幼苗一样一年一年地长大。

有一次喝晚茶的时候,谢尔盖·普拉托诺维奇向女儿看了一眼(丽莎这时已经中学毕业,已经出落成一个很有风韵的漂亮姑娘),觉得说不出的惊奇,看着看着,那茶碟和琥珀色的香茶就在手里抖动起来:真像她死去的母亲呀。天啊,像极啦!“丽莎,来,把脸转过来!”他过去竟没有看到,女儿从小就出奇的像母亲。

符拉季米尔·莫霍夫是中学五年级的学生,是一个瘦瘦的、脸色焦黄的小伙子。他在磨坊的院子里转悠着。他和姐姐不久前一起回来度暑假。他像往常一样,一回来就到磨坊里看看,到满身面粉的人群中挤一挤,听听碾盘和齿轮有节奏的轧轧声、皮带转动的沙沙声。他听着搬运粮食的哥萨克们恭恭敬敬地小声唤他“少东家”,心里美滋滋的。

符拉季米尔小心地绕过院子里一堆一堆的牛粪和一辆一辆的大车,走到大门口,他又想起,还没有到机器房去呢,于是又走了回来。

碾工季莫菲、绰号“杰克”[2]的过磅工和给碾工做徒弟的一口白牙的年轻小伙子达维德卡,都把裤腿卷到膝盖以上,正在机器房门口红色油罐旁边拌和一大堆泥。

“啊——啊,东家!……”“杰克”带着嘲弄的口吻同他打招呼。

“你们好。”

“你好,符拉季米尔·谢尔盖耶维奇!”

“你们这是干什么!……”

“我们在和泥。”达维德卡吃力地在散发着牛粪气味的黏泥里捯腾着两脚,恼恨地冷笑说。“你爹舍不得花钱去找老娘儿们,就拿我们寻开心。你爹真是个守财奴!”他又补充说,一面噗唧噗唧地捯腾着两只脚。

符拉季米尔脸红了。他对这个永远带笑的达维德卡,对他这种轻蔑的腔调,甚至对他的一口白牙,都感到无比恼恨。

“怎么是守财奴?”

“就是守财奴。他太吝啬啦。自己拉的屎都要吃回去。”达维德卡很不客气地说,并且笑了笑。

“杰克”和季莫菲赞赏地笑着。符拉季米尔感到恼得如针扎。他冷冷地打量了一下达维德卡。

“你,怎么……就是说,不乐意干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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