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来试试,来和和泥,就知道是什么滋味啦。哪一个傻瓜乐意干这种活儿?最好是把你爹弄到这儿来,让他饱饱地吃上一肚子!”
达维德卡摇摇晃晃,十分吃力地转圈儿走着,把脚提得高高的,这会儿已经是毫无恼意地、开心地笑了。符拉季米尔在想点子,想着制服人的愉快。对付的办法有了。
“好吧,”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我去告诉我爹,就说你不乐意干啦。”
他斜着眼睛朝达维德卡的脸上看了一眼,他的话产生的效果使他吃了一惊:达维德卡的嘴唇可怜巴巴地、很不自然地笑着,另外两个人的脸也阴沉下来。有一小会儿,三个人都一声不响地拌和着淌来淌去的黄泥。末了,达维德卡把眼睛从一双脏脚上移开,带着讨好意味地、发急地说:“我是闹着玩儿的呀,沃洛佳[3]……真的,是说着玩儿的……”
“我要把你说的话告诉我爹。”
符拉季米尔为自己、为父亲、为达维德卡那可怜巴巴的笑感到难受,眼里含着泪水,从油罐旁边走了过去。
“沃洛佳!……符拉季米尔·谢尔盖耶维奇!……”达维德卡十分害怕地喊着,从泥里跳了出来,裤腿一下子落到了直到膝盖都是泥浆的两条腿上。
符拉季米尔站了下来。达维德卡气喘吁吁地跑到他跟前。
“不要告诉你爹。是说着玩儿的……原谅我这个糊涂蛋……真的,我有口无心!……说着玩儿的……”
“好吧,我不说!……”符拉季米尔皱着眉头说了一声,就朝大门口走去。
怜悯达维德卡的心情占了上风。他怀着轻松的感觉,贴着白色的栅栏朝前走去。从磨坊院子角上的铁匠房里传来玩耍似的铁锤声:那一下是打在铁上的——又低沉又柔和,那两下——打一下又蹦一下——是打在当当响的铁砧上的。
“你干吗要碰他?”“杰克”的压得低低的声音传进了越走越远的符拉季米尔的耳朵,“不碰他,就不会冒臭气。”
“瞧吧,这家伙多坏,”符拉季米尔恼了,心里想道,“骂起人来啦……对我爹说呢,还是不说?”
他回头一看,看到达维德卡依然龇着满口白牙在笑,于是下定了决心:“我去说!”
广场上,店铺旁边,停着一辆大车,还套在车上的马拴在木桩上。孩子们在轰消防棚顶上那一群叽叽喳喳的灰麻雀。从阳台上传来大学生包亚雷什金的洪亮的男中音,还有一个人的声音,那声音带颤音,还有点沙哑。
符拉季米尔走上台阶,野葡萄的叶子在他头上轻轻晃动着。野葡萄将台阶和阳台密密地遮住,从曲曲弯弯的瓦蓝色飞檐上耷拉下来,很像一顶顶绿色的镶边帽子。
包亚雷什金摇晃着剃得光光的、泛着紫色的脑袋,正在跟坐在他旁边的年轻然而留着大胡子的教师巴兰达说话:“虽然我是一个哥萨克农民的儿子,并且对一切特权阶级怀着天生的憎恨,可是我读了这本书,就对这个没落的阶级同情得不得了。我自己差点儿要成为贵族和地主啦,我十分高兴地注视着他们的妇女中的典范人物,时时关心她们的利益——一句话,真他妈的出奇!老兄,这就是天才作品的伟大力量!连你的信仰都能改变。”
巴兰达揉搓着丝带的穗头,讪笑着,仔细看着自己的衬衫前襟上绒线绣的红色花边儿。丽莎懒洋洋地躺在安乐椅上。看样子,她对谈话一点儿也不感兴趣。她用一如往常的、若有所失而又若有所寻的眼睛百无聊赖地望着包亚雷什金那有着一道道剃刀痕的淡紫色脑袋。
符拉季米尔行了个礼,走了过去,敲了敲父亲的房间。谢尔盖·普拉托诺维奇坐在皮凉椅上,正在翻阅六月号的《俄罗斯富源》。地板上放着一把发了黄的骨制裁纸刀。
“你有什么事?”
符拉季米尔缩了缩脑袋,慌忙理了理身上的衬衣。
“我到磨坊里去过……”开头他还犹豫不决,但是他想起达维德卡那龇着白牙的笑,便一面望着父亲那紧紧绷着茧绸背心的圆肚子,决绝地说下去,“……我听到达维德卡说……”
谢尔盖·普拉托诺维奇仔细听完他的话,说:“把他辞掉。你去吧。”说完,便哼哧哼哧地弯下腰去拿裁纸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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