搜查没有得到任何结果。只是在第一排一个哥萨克的大衣口袋里搜出一张揉得皱皱巴巴的传单。
“你看过吗?”梅尔库洛夫问着,故作恐怖地把掏出来的传单扔掉。
“我是捡来卷烟抽的。”那个哥萨克抬都没抬低垂的眼睛,笑着说。
“你笑什么?”李斯特尼次基红着脸朝哥萨克走去,怒冲冲地叫道。他那短短的金黄色睫毛在夹鼻眼镜底下一个劲儿地忽扇着。
哥萨克的脸马上严肃起来,笑容仿佛被风刮跑了似的。
“大人,请饶恕我吧!我识不了几个大字呀!根本看不懂。我捡起来,是因为卷烟纸没有啦,烟还有,纸却用完啦,所以我捡来啦。”
哥萨克说得又委屈又响亮,那腔调中还带着气愤的情绪。
李斯特尼次基啐了一口,就走开了。军官们也都跟着他走了。
过了一天,这个团就从前方撤下来,调到十几俄里以外的后方。从机枪队里逮捕了两个人,送到了军法处,其余的人——一部分编进几个后备团里,一部分编进第二哥萨克师的各个团里。本团休整了几天,整顿得像个样子了。哥萨克们都洗了澡,换了衣服,仔细地刮了刮脸——不像在战壕里那样,常常用简单的办法来清除脸上的硬毛了,那办法简单倒是简单,就是有点疼:用火柴把胡子烧掉,火柴在烧胡子的时候只要一烧到皮肤,就用事先泡湿的毛巾在脸上一抹。这方法叫“剥猪法”。
“是不是用剥猪法给你刮?”不管哪一个排的理发员都会向主顾这样问。
这个团休息了几天,哥萨克们外表漂亮了,也快活起来了,但是李斯特尼次基及所有的军官们都知道,这种快活心情就像十一月里的晴天:今天晴,明天就阴了。只要提一提出发上前方,他们的脸色马上就变了,低垂的眼皮下面马上就流露出不满和阴沉不快的神色,马上就显得疲惫不堪,浑身无力,而这种疲惫往往导致精神上的动摇。李斯特尼次基十分清楚,一个人在这种状态下要是有什么居心的话,往往是十分可怕的。
一九一五年,他亲眼看到,一连步兵五次冲锋,损失惨重,可是一次又一次接到命令:“发起进攻。”该连残部竟自动从防地上撤下来,朝后方奔去。李斯特尼次基奉命率领本连哥萨克去拦阻他们,等他把本连哥萨克排成一条线,打算拦住去路的时候,步兵就朝他们开起火来。一连步兵只剩了不到六十人,但是他看到,这些人像发了疯一样,勇猛顽强地与哥萨克奋战,在马刀下倒了下去,气息奄奄,可是还不顾一切地往前爬,上前拼命,迎着死亡往前闯,因为他们铁了心,反正死在哪里都是一样。
这件事常常浮上他的脑际,就像是一种可怕的预兆,于是李斯特尼次基惶惶不安地重新打量起哥萨克们的脸,心想:“难道这些人到时候同样也会转身冲过来,而且除了死亡以外,再没有什么能拦住他们吗?”他一看到他们那疲惫、愤恨的目光,就老老实实地得出结论:“他们会冲过来的!”
跟往年相比,哥萨克们完全变了。就连唱的歌子也都换成了新的,都是在战争中编出来的,全带着阴郁凄凉的情调。每天傍晚,李斯特尼次基从本连驻扎的宽敞的厂棚旁边走过,常常听到一支歌子,那支歌缠绵悱恻,说不出的忧伤。往往是三四个人合唱这支歌。在几个浑厚的男低音之中,总有一个唱衬腔的男高音格外清脆,格外嘹亮,那声音高入云天,发着颤音:
啊,我的亲爱的故乡呀,
我再也见不到你啦。
在朝霞中我看不到夜莺,
听不到花园里夜莺的歌声。
你呀,我亲爱的妈妈,
不要为我过分悲伤。
好妈妈,不是所有的人
都死在战场上。
李斯特尼次基常常停下来,听上一阵,并且觉得歌中那发自内心的伤感情调也深深打动了他。跳得越来越快的心上好像有一根弦绷得紧紧的,衬腔的低调在拉着这根弦,拉得这根弦痛苦地打着颤。李斯特尼次基站在离厂棚不远的地方,望着秋天的暮霭,觉得自己的眼睛也湿了,眼泪泡着眼皮,又疼又痛快。
我驰骋在平坦的原野上,
心里有说不尽的感想,
啊,我的心感觉到,预测到:
小伙子再也不能回家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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