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尔梅柯夫大尉坐着,捋着耷拉下来的胡子,两只火辣辣的蒙古人的眼睛闪着锐利的光芒。丘鲍夫躺在**,一面听别人说话,一面仔细看着梅尔库洛夫那张贴在墙上的、被烟熏黄了的画:一个半**人,一张轻佻的脸,慵懒而狎昵地笑着,看着自己那光光的胸膛。她左手两个指头揪住棕色的**,小指头小心地翘着,低垂的眼皮下面有阴影,瞳仁发出亲切的亮光。她的一个肩膀微微耸起,拦住朝下溜的内衣,两个肩窝里的光线稀薄而柔和。那女人的姿态是那样从容、优美,那样逼真,那种朦胧的色调是那样动人,所以丘鲍夫不由得微笑着,欣赏起这幅绝妙的画,说话声虽然进了耳朵,但已经进不了他的脑子了。
“真是太——好啦!”他的眼睛离开画,赞叹了一声,但是太不凑巧了,因为彭楚克刚刚说过一句话:
“……你们瞧着好啦,沙皇专制一定要完蛋!”
李斯特尼次基转悠着纸烟,冷冷地笑着,一会儿看看彭楚克,一会儿看看丘鲍夫。
“彭楚克!”加尔梅柯夫唤道,“您等一等,李斯特尼次基!……彭楚克,您听我说说!……比如说,好,就算这场战争会变成国内战争……以后又怎样呢?又比如说,你们能推翻朝廷……照你们的意见,又该成立什么样的衙门?建立什么样的政权呢?”
“无产阶级的政权。”
“怎么,是国会执政吗?”
“那太微不足道啦!”彭楚克笑着说。
“那么又是什么呢?”
“应该是工人阶级专政。”
“是这——样啊!……那么,知识分子和农民算什么角色呢?”
“农民会跟着我们走,有一部分思想进步的知识分子也会跟着走,至于其余的……我们对其余的就这样干……”彭楚克动作麻利地把原来就在他手里的一张纸拧成紧紧的鞭形捻子,挥了几下,透过牙缝说:“就这样干!”
“你们飞得太高啦……”李斯特尼次基冷笑说。
“飞得高高的,再落下来。”彭楚克接话说。
“应当先铺下些干草……”
“您是他妈的为什么志愿上前方来的,而且还升成了军官?这跟你们的见解怎么能相符呢?真出——奇——呀!一个反对战争……嘿嘿……反对毁灭自己那些……阶级弟兄的人——居然升成……少尉啦!”
加尔梅柯夫两手拍了拍靴筒,开心地哈哈大笑起来。
“您率领自己的机枪队,消灭了多少德国的工人呀?”李斯特尼次基问道。
彭楚克从军大衣旁边的口袋里掏出一大卷纸,背对李斯特尼次基站着,在纸卷里翻了半天,然后走到桌子跟前,用鼓着青筋的大手摊开一张旧得发了黄的报纸。
“我打死了多少德国的工人,这……是一个问题。至于我志愿到前方来,因为反正是要抓我来的。我是想,今天在战壕里得到的知识,将来是有用处的……将来用得上。这儿就是这样说的……”于是他念起列宁的文章:
就拿现代的军队来说吧。军队是组织的一个好范例。这种组织所以好,就因为它灵活,同时又能使千百万人服从统一的意志。今天,这千百万人还坐在自己家里,分散在全国各地;明天动员令一下,他们就会在指定地点集合。今天他们还蹲在战壕里,有时得蹲几个月,明天他们就会以别的队形去冲锋陷阵。今天他们避开枪林弹雨创造出奇迹,明天他们又在短兵相接中创造奇迹。今天他们的先头部队在地下埋上地雷,明天他们会按照空中飞行员的指示向前推进几十俄里。受同一意志所感召的千百万人,为了同一目标而改变他们的交往方式和行动方式,改变他们的活动地点和活动方法,改变工具和武器,以适应改变着的形势和斗争的要求——这才是真正的组织。
工人阶级反对资产阶级的斗争也是这样。如果今天还不具备革命形势……
“‘形势’是什么玩意儿?”丘鲍夫忽然问道。
彭楚克动了一下,好像刚刚从睡梦中惊醒过来,用大拇指的骨节擦了擦那疙里疙瘩的脑门儿,好像没有听清所提的问题。
“我是问,‘形势’这个词儿是什么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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