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哼,仗打完啦!红军这一下子要把咱们撵到海边,叫咱们的屁股泡到咸水里了。”普罗霍尔在上了山冈的时候说。
山下面,鞑靼村笼罩在蓝色的烟雾里。太阳已经落到镶了粉红色雪边儿的地平线后面。雪在爬犁的滑铁下面咯吱咯吱响着。两匹马一步一步地走着。格里高力半躺在双马爬犁的后座上,脊背靠在马鞍子上。阿克西妮亚裹着镶边的顿河式皮袄,坐在他的身边。她的两只黑眼睛在白绒毛头巾下面亮闪闪的,放射着喜悦的光彩。格里高力侧眼看了看她,看到她那冻得红扑扑的脸,浓密的黑眉毛和挂了霜花的弯弯的睫毛下面那发亮的蓝眼白。阿克西妮亚带着兴奋的好奇心情打量着大雪覆盖、到处是雪堆的草原,打量着磨得发亮的爬犁路,打量着远方渐渐沉入黑暗中的地平线。很少出门的阿克西妮亚觉得一切都很新鲜,很不平常,一切都引起她的注意。但是她有时垂下眼睛,感受着睫毛上的霜花那使人痒酥酥的、很舒服的凉气,笑上一阵子,因为她很久以来念念不忘的幻想突然很离奇地实现了——她跟格里高力一同离开鞑靼村,离开这可亲又可恨、她受了很多苦的地方,离开她和没有爱情的丈夫过了半辈子、发生过一件件痛苦的往事的地方。因为切切实实感觉到格里高力的存在,她笑了,既不去想她花了什么样的代价才换得这样的幸福,也不去想将来的日子,尽管将来的日子还蒙在黑沉沉的烟雾里,就像远处那隐隐约约的大草原的地平线。
普罗霍尔无意中回头看了看,看见阿克西妮亚那冻得红肿了的嘴唇一动一动地在笑,他很烦恼地问道:“哼,你龇什么牙呀?简直成了新媳妇啦!你从家里跑出来,还高兴呀?”
“你以为我不高兴吗?”阿克西妮亚响亮地回答说。
“这种事还高兴呢……你真是个傻娘儿们!还不知道这戏怎么收场呢,你别笑得太早了,把你的牙收起来吧。”
“我不会碰到更坏的事儿了。”
“我一看见你们就想吐……”普罗霍尔气嘟嘟地抽了马一鞭。
“那你就转过脸去,再把手指头杵到嘴里去。”阿克西妮亚笑嘻嘻地说。
“你又说傻话了!我能嘴里含着手指头一直跑到海边吗?真是好主意!”
“你不是想吐吗?”
“住嘴吧!你把你男人往哪儿搁?粘上野汉子就跟着跑!要是司捷潘现在回到村子里,那可怎么办?”
“听我说,普罗沙,你别管我们的事,”阿克西妮亚央告说,“要不然,你也不会有什么快活事儿。”
“我才不管你们的事儿呢,你们的事儿跟我有屁关系!我不能说说我的看法吗?我给你们赶爬犁,就只能跟马说说话儿吗?哪有这样的道理!休想,阿克西妮亚,你生气也好,不生气也好,反正该拿树条子结结实实地抽你,抽你还不叫你哭!说什么快活事儿吗,你别吓唬我,我身上就带着快活事儿。我的快活事儿很特别,唱也不叫人唱,睡也不叫人睡……喔,该死的东西!大耳朵鬼,你们老是想慢腾腾的!”
格里高力含笑听着,后来用调解的口气说:“你们别慌着吵嘴吧。咱们的路还长着呢,以后吵嘴还来得及。普罗霍尔,你干吗跟她瞎缠?”
“我就是要跟她吵,”普罗霍尔恶狠狠地说,“因为她要跟我顶嘛。我现在认为,世界上再没有什么比女人更坏的!她们简直是得势的小人……老兄,上帝最坏的创造物就是女人!要是依着我,就把她们这些害人的恶鬼统统铲除掉,叫她们再也不能在人世上招摇!我现在简直对她们恨死啦!你笑什么呀?幸灾乐祸可没有什么好事儿!把缰绳给你,我要下去一会儿。”
普罗霍尔徒步行了很久,后来又上了爬犁,再也没有说话。
他们在卡耳根过夜。第二天早晨,吃过早饭就上路,到天黑时候,走了六十俄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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