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拉推舍夫村是你堂姑姑家,我到她家可以吃饭,还可以喂马,到别处就得自己花钱。再往前:你说,按照地图要走阿司塔霍夫村,那样走要直些,可是我要走马拉霍夫村,那儿也有一家远亲,还有一个老同事,到那儿也可以不吃自己的草,吃别人的。你要知道,总不能带上一垛干草,到了外乡外土,也许不仅要不到一根草,甚至花钱都买不到。”
“在顿河那边你没有亲戚吗?”格里高力用挖苦的口气问道。
“在那边也有。”
“那你是不是就上那边去?”
“你别给我他妈的胡说八道!”老头子火了,“跟你谈正经的,别开玩笑!在这种时候开玩笑,也真是的,就数你聪明!”
“你用不着到处去找亲戚。逃难就是逃难,不是走亲访友,不是请你去过谢肉节!”
“哼,你别教训我,我该往哪儿去,自个儿知道!”
“既然知道,那你爱上哪儿就上哪儿吧!”
“我非按照你的计划走不可吗?只有喜鹊才一直飞呢,这话你听说过吗?我要是糊里糊涂走到他妈的什么地方去,也许那儿冬天里连道路都没有呢。你这样信口胡说,好好地想过没有,亏你还带过一个师呢!”
格里高力和老头子争吵了很久,但是后来格里高力全面地想了想,觉得父亲的话有很多地方是对的,就用和解的口气说:“别生气啦,爹,我不是一定要你照我的路线走,你愿意怎么走,就怎么走吧。到顿涅茨那边,我尽可能去找你。”
“早这样说就好啦!”老头子高兴起来,“要不然你只顾这样那样的计划和路线,就不明白,计划是计划,可是马没有草料哪儿也去不成。”
还在格里高力生病的时候,老头子就悄悄地准备起逃难的事了:他用心地喂养那匹骒马,修好了爬犁,定做了一双新毡靴,并且亲自缝上了皮底,免得在雨雪天浸水,还事先装好了几口袋上等的燕麦。他就是准备逃难,在这方面也算得上一个好当家的。在路上可能要用得着的东西,他都事先准备得好好的。从斧子、手锯、凿子、补靴子的家什、线、备用的靴掌、钉子、锤子、一小捆皮带、绳子、一块松香,一直到马掌和马掌钉子,所有这一切都用一块帆布包得好好的,一眨眼工夫就可以放到爬犁上。潘捷莱·普罗柯菲耶维奇甚至还带上一杆秤,伊莉尼奇娜问他为什么路上还要秤,他用责备的口气说:“你这老娘儿们,真是越老越糊涂。这样平常的事儿你也不明白吗?我跑到外面去,买干草或者买糠,能不用秤吗?到那儿总不会用尺子量干草吧?”
“到那儿就没有秤吗?”伊莉尼奇娜惊愕地问道。
“你怎么知道,那儿是什么样的秤呢?”潘捷莱·普罗柯菲耶维奇气呼呼地说,“也许那儿的秤都是假的,给咱们这些人称不够分量。就是这么回事儿!咱们可是知道,那儿都是一些什么样的人!你买三十磅,可是要付出一普特的现钱。要是我每到一处地方都要吃这样的亏,那我就不如自个儿带上一杆秤,也许就不会上当!你们在这儿不用秤也能过,你们要秤有他妈的屁用?军队打这儿过,他们抢草又不用过秤……他们只管糟蹋就是了。我见过他们这些不长角的魔鬼,我很清楚!”
潘捷莱·普罗柯菲耶维奇起初还想连大车都装到爬犁上,到春天就可以坐自己的大车,免得再花钱雇车,但是后来他想了想,就打消了这个不高明的主意。
格里高力也开始做准备了。他擦了擦匣子枪、步枪,磨了磨他一直随身佩带的马刀。身体康复后过了一个星期,他去看自己的马,看着油光光的马屁股,才知道,老头子不仅是喂肥了自己的骒马。他好不容易骑上直撒欢的战马,放开马尽情地跑了一阵子,在回家的时候,他看见——也许只是他觉得——好像有人在阿司塔霍夫家窗口向他摇白头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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