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尼娅克制着害怕和厌恶的心情,帮着母亲擦洗还保留着河底深水凉气的冷冰冰的死人身子。妲丽亚那微微肿起的脸上,那被河水泡得失去光彩的眼睛的暗淡反光中,有一种陌生而严肃的神气。她的头发里夹杂着不少银光闪闪的河底流沙,脸上粘着一条条潮湿的青苔,而那两条摊了开来、软软地从板**耷拉下来的胳膊,却显出心灰意冷的样子,杜尼娅看了一眼,就连忙离开她,因为又惊愕又害怕,觉得这死去的妲丽亚简直不像那个不久前还有说有笑、热爱生活的人了。后来有很长时间,杜尼娅一想到妲丽亚那冰凉的**和肚子,一想到那软绵绵、动也不动的四肢,就浑身打哆唆,希望能快些忘掉这一切。她很怕夜里会梦见死去的妲丽亚,有一个星期都和妈妈睡在一张**,而且临睡前要祷告上帝,在心里央告:“主啊!别叫我梦见她呀!保佑我吧,主啊!”
如果不是奥布尼佐夫家的两个儿媳妇说出她们曾经听见妲丽亚喊叫:“姊妹们,我走了!”就会顺顺当当地把淹死的人埋葬掉的,但是维萨里昂神甫一听说妲丽亚死前曾经这样喊叫,而这种喊叫显然表明妲丽亚是有意寻死的,所以神甫就毅然决然声明,他不能为寻死的人念经祈祷。潘捷莱·普罗柯菲耶维奇气愤地说:“你怎么能不给念经呢?怎么,她不是教徒吗?”
“我不能给寻死的人举行葬仪,照规矩不能这样。”
“那又怎样来葬她呢?照你说,把她像狗一样埋掉吗?”
“照我说,你愿意怎样埋就怎样埋,愿埋在哪儿就埋在哪儿,只是不能埋在公共坟地里,因为那儿葬的都是清白的基督教徒。”
“不行,请你做做好事吧!”潘捷莱·普罗柯菲耶维奇换成哀求的语气,“我们家还从来没出过这种丢脸的事呢。”
“我不能答应。潘捷莱·普罗柯菲耶维奇,我很尊敬你,你是个模范教民,但是我不能答应。要是有人报告到教区监督司祭那里去,我就免不了倒霉。”神甫很固执地说。
这是很丢脸的事。于是潘捷莱·普罗柯菲耶维奇想方设法来劝说倔犟的神甫,答应多给一些钱,而且要给顶可靠的尼古拉票子,还说要送一只刚生过一胎的母羊,但是到末了,看到劝说无效,就威胁说:
“我不能把她埋在坟地外面。她不是和我不相干的人,是我的亲儿媳妇。她的丈夫是和红军作战牺牲的,他是军官身份,媳妇本身也得过十字章,可是你要给我找麻烦吗?!不行,神甫,你办不到,想不叫下葬呢,怪事!就让她躺在屋里好啦,我这就去报告乡长。他会和你说话的!”
潘捷莱·普罗柯菲耶维奇从神甫家里走了出来,临走不但没有道别,甚至还气呼呼地把门摔了一下。不过吓唬生效了:过了有半个钟头,维萨里昂神甫派人来说,他马上就来念经。
按照常规,把妲丽亚葬到了坟地里,跟彼特罗挨着。在挖坟的时候,潘捷莱·普罗柯菲耶维奇也给自己看好了一块地方。他一面挖坟,一面张望,心里估量,比这儿好的地方再也找不到了,也用不着再去找了。不久前才栽的一棵白杨树在彼特罗的坟头上沙沙地摇晃着嫩枝儿,即将来临的秋天,已经把杨树顶上的叶子染成凄凉的枯黄色。小牛跨过倒塌的围墙,在坟墓之间踩出一条条的小路。围墙外面有一条路通向风磨。关切死者的亲人们栽种的树木,有枫树、杨树、槐树,还有茂密的刺花李,都碧绿碧绿的,显得又亲切,又有生气,树旁生长着一丛丛的牵牛花,晚芥菜开着黄花,燕麦草和冰草都结了穗儿。一个个十字架,从上到下都缠满了可爱的、蓝蓝的旋花儿。这地方实在很舒服,很干爽……
老头子挖着坟,常常扔下铁锹,坐在潮乎乎的黄土上,抽着烟,想着死的事情。但是,看样子,年头不对了,恐怕很难平平安安地老死在自己家里,安葬在祖祖辈辈长眠的地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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