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年前强半住众香国[1]，日进城市，夜必出之。品山堂孤松箕踞，岸帻[2]入水。池广三亩，莲花起岸，莲房以百以千，鲜磊[3]可喜。新雨过，收叶上荷珠煮茶，香扑烈。门外鱼宕[4]横亘三百余亩，多种菱芡。小菱如姜芽，辄采食之，嫩如莲实，香似建兰，无味可匹。深秋，橘奴[5]饱霜，非个个红绽不轻下剪。季冬[6]观鱼，鱼艓[7]千余艘，鳞次栉比，罱[8]者夹之，罛[9]者扣之，簎[10]者罨[11]之，（上罒下巽）[12]者撒之，罩者抑之，罣[13]者举之，水皆泥泛，浊如土浆。鱼入网者圉圉[14]，漏网者噞噞[15]，寸鲵[16]纤鳞，无不毕出。集舟分鱼，鱼税三百余觔，赤?[17]白肚，满载而归。约吾昆弟，烹鲜剧饮，竟日方散。
[1]众香国：园林名，靠近绍兴鉴湖，为张岱之父张耀芳所建。
[2]岸帻：掀起头巾，露出前额。形容无拘无束，态度潇洒。
[3]鲜磊：生鲜。
[4]宕：通“**”。
[5]橘奴：柑橘之别称。
[6]季冬：冬末，阴历十二月。
[7]艓（dié）：小船。
[8]罱（lǎn）：夹鱼或捞水草、河泥的工具。
[9]罛（gū）：大的渔网。
[10]簎（cè）：鱼叉。
[11]罨（yǎn）：捕鸟或捕鸟的网，亦指用罨捕取。
[12]（上罒下巽）（xuǎn）：捕捉鸟兽的网。
[13]罣（guà）：挂网。
[14]圉圉（yǔ）：被困而不得舒展的样子。
[15]噞噞（yǎn）：鲜活的样子。
[16]鲵：泛指小鱼。
[17]?（yú）：鱼眼珠。
【译】
二十年前，我大半时间都住在众香国。白天进城，晚上必定出城回到那里。品山堂有一棵孤松，枝叶舒展，无拘无束，树枝垂垂入水。池塘占地三亩，莲花伸到岸边，莲蓬成百上千，鲜嫩可喜。新雨过后，收集了荷叶上的水珠来煮茶，清香扑鼻。
门外的鱼塘横亘三百多亩，种了许多菱角、芡实。小菱才姜芽般大小，就采来吃了，与莲子一样嫩、建兰一般香，鲜美可口，无可匹敌。到了深秋，不等柑橘经霜、个个通红熟透，绝不肯轻易剪下。
冬末看捕鱼，各式鱼船一出就是千余艘，鳞次栉比，洋洋大观。捕鱼的方法也多种多样：有用罱夹夹的，有用大网罩的，有用鱼叉叉住后再用小网兜捞起的，有用抛网撒的，有用罩子罩的，有用挂网捞的，弄得鱼塘里泥水翻腾，跟泥塘似的。再看那鱼，落网的萎靡困顿，漏网的活蹦乱跳，无论多么小的鱼也全都出了水面。将渔船聚拢后统一分配，光鱼税就上缴了三百多斤。最后，大家满载着这些红眼珠白肚皮回家去。而我叫上兄弟数人，煮了鲜鱼开怀畅饮，要痛痛快快地喝上一整天才肯散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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