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山自巘花阁[2]而西皆骨立，得其一节，亦尽名家[3]。山艇子石，意尤孤孑[4]，壁立霞剥[5]，义不受土。大樟徙其上，石不容也，然不恨石，屈而下，与石相亲疏[6]。石方广三丈，右坳而凹，非竹则尽矣，何以浅深乎石[7]。然竹怪甚，能孤行，实不藉石。竹节促而虬叶毨毨[8]，如猬毛，如松狗[9]尾，离离矗矗[10]，捎捩攒挤[11]，若有所惊者。竹不可一世，不敢以竹竹之。或曰：古金错刀[12]也。或曰：竹生石上，土肤浅，蚀其根，故轮囷[13]盘郁，如黄山上松。山艇子樟，始之石，中之竹，终之楼，意长楼不得竟其长，故艇之[14]。然伤于贪，特特向石，石意反不之属，使去丈而楼壁出，樟出，竹亦尽出。竹石间意，在以淡远取之。
[1]山艇子：浙江绍兴龙山西南一处地名。作者年轻时曾在此处的书院里读书。
[2]巘花阁：园名，在卧龙山南麓。祁彪佳《越中园亭记》：“在张五泄（张岱从叔）君宅后，即龙山之南麓。石壁棱峙，下汇为小池。飞栈曲桥，逶迤穿渡，为亭为台，如簇花叠锦，想金谷当年不过尔尔。”
[3]得其一节，亦尽名家：意谓龙山在巘花阁以西的部分都极具风骨，随便取一段，也都可称为风景名胜。
[4]孤孑：孤高。
[5]霞剥：像彩霞一样红色的斑驳。
[6]相亲疏：相亲近。
[7]非竹则尽矣，何以浅深乎石：意谓如果没有竹子，则石头就到此为止，也不会叫人觉得深浅莫测了。
[8]毨毨：羽毛丰满鲜明的样子。在此形容竹叶茂密。
[9]松狗：灰鼠。
[10]离离矗矗：浓密挺拔的样子。
[11]捎捩攒挤：指竹叶相互扭结，簇聚拥挤。捩，扭转，转动。
[12]金错刀：一种书法绘画的笔法。南唐李后主善书画，常作颤笔弯曲之状，遒劲如寒松霜竹，称之为“金错刀”。
[13]轮囷（qūn）：屈曲盘绕的样子。
[14]故艇之：所以顺着石艇横向伸展了。
【译】
卧龙山自巘花阁往西的部分都极具风骨，随便取一段，即可称为风景名胜。山艇子的岩石，尤为孤傲孑立，陡峭的石壁上，尽是像彩霞一样红色的斑驳，绝不肯沾上泥土。将一棵大樟树移植其上，那儿的岩石却不容它，而樟树也不怪石头，弯曲下垂，仍与岩石相亲相近的。
那石有三丈见方，右侧低坳有凹坑，要不是长着竹子，这块石头至此也就到了头，人们便也不会觉得它深浅莫测了。要说那竹子也挺怪的，孤零零地长着，并不依靠石头；竹节很短；竹叶很密，跟刺猬毛、灰鼠尾巴似的，密密麻麻，卷曲上翘，像是受了惊一般。该竹超尘脱俗，倒也叫人不得不对它另眼相看。有人说，古人“金错刀”笔法正是这样。有人说，竹子长在石头上，由于土层浅，伤了竹根，所以长得盘曲而又茂密，跟黄山上的松树是一个道理。
山艇子上的那棵樟树，先是趋附于岩石，后又趋附于竹子，最后趋附于楼阁。但它似乎又知道楼阁不会让它由着性子往上窜，所以就只好顺着石艇横向逸出了。要说它的毛病，就在一个“贪”字，巴巴地靠向岩石，可岩石没理它，让它离开一丈来远而顺着楼壁往上长。樟树显出，竹子也全显出。竹子与岩石之间，因其疏远、淡薄而生出情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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