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勇气的源泉:岸见一郎全解阿德勒_(日)岸见一郎著;郑舜珑译(克服死亡的恐惧) 第(1/1)页

死亡并非特别的、和生命势不两立的存在,它是生命的一部分。库伯勒-罗斯提出的临终前的五个阶段非常有名(否认,denial;愤怒,anger;讨价还价,bargaining;沮丧,depression;接受,acceptance)。库伯勒-罗斯说:“知道‘临终前五阶段’并不是最重要的。生命的丧失也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活出生命。”(《当绿叶缓缓落下》)

把死亡当作生命的一部分,这样的想法和前面说的把死亡无效化的想法不同。因为我们对死亡并不了解,但在死之前,也就是迎接死亡的准备是我们不能逃避的人生问题。我们应该要怎么面对死亡?即使事态非常严重,人面对死亡和面对其他的人生问题时,基本上态度应该是一样的,不应该把迎接死亡视为特别的问题,用迥异于面对其他人生问题时不同的态度面对。

其次,不管死亡为何物,人都可以在当下活出幸福。当死亡接近时,若觉得自己必须大幅改变原有的生活方式,应该是因为你自己过去的生活方式有问题。因此,比较好的生活方式,应该是不抱着可以得到称赞的期望,也就不用像希尔逖说的,希望来生再得到回报。

写到这里,我脑中浮现的是苏格拉底所说的,关于死亡,我们会觉得恐怖,是因为我们不知道死亡为何物,却假装知道(柏拉图《苏格拉底的申辩》)。死亡是不是所有善中最极致的?我们不知道,但至少我们无法完全排除它是善的可能性。

尼采的《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这个故事是从“享受十年孤独,从不感疲倦”的查拉图斯特拉从山上走下来开始。某天,他为了找寻泉水,来到一片绿油油的草地。在那里,有一群少女手牵手跳舞。少女们看到他,停止了跳舞。但查拉图斯特拉带着友好的态度靠近她们说:“可爱的少女啊,请继续跳。来到你们这里的人,并非带着恶意的游戏妨碍者,他不是少女们的敌人……我知道了,我是浓密树丛的黑暗。但,不害怕我黑暗的人,应该可以看出柏木树丛下那片开满玫瑰的斜坡吧。”(《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

这里所说的“浓密树丛的黑暗”是死亡的比喻。只要我们还活着就绝对无法体验死亡。或许有人曾有过濒死体验,但绝对没有人有过死亡体验。没有人知道死亡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我们既有的知识也无法对死亡做清楚的说明。因此死亡是黑暗,虽然它是黑暗,但不一定是“敌人”。哲学家田中美知太郎引用《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这一段文字之后接着说:“唯有死亡的自觉才是生命之爱。”(田中美知太郎《希腊人的智慧》)意思是,唯有不闪躲、直视死亡,我们才可能热爱生命。这样的死亡不一定会令人感到恐惧。如同前面介绍过的,在人际关系中我们不可以把他人当作敌人,通过八木诚一的“弗朗特”结构理论,我认为,他人的死亡可以使我变得更完整,这是我现在对死亡的看法。

虽然可以用这样的想法看待死亡,但回过头来想,用否定的态度来看待我们在人生终点必定要承受的死亡,这背后是不是有什么目的?我把这种看法称作面向未来的原因论。前面说过的,有人会把过去发生的事情当作当下状态的原因;同样地,也有人会把未来可能会发生的事情当作当下,或是当作从今以后的生存状态的原因,这么一来,当下的生存状态就被限制住了。当下的生存状态一旦被决定,这个把未来纳入射程范围的原因论,会让我们在面对困难的问题时,不愿付出更多的努力来解决问题(正确来说应该是,相信自己可以躲开这样的努力),反而会说服自己是个不幸的人,或者现在虽然过得幸福,但通过这样的想法减轻将来失去时可能受到的冲击。由于它背后有这样的目的,所以这种“面向未来的原因论”,也算是一种目的论。

人为什么会害怕年岁增长、疾病与死亡呢?阿德勒认为在思考这个问题时,必须和思考其他所有问题一样,先找出恐惧的目标。换句话说,人在面临怎样的难题时,会用这些恐惧当作逃避的借口?若可以改变想法,认为人生的问题都可以解决的话,年岁增长、疾病、死亡就变得不恐怖了,这时我们才能真正看见死亡固有的问题。为了回避解决某种问题而害怕死亡,并不是死亡固有的问题。

死亡究竟为何物,我们不知道,但通常生病的时候我们会去思考它。以前我曾经想过,所谓的不死,若是指人生这条河川最后与大海融为一体,也就是我的个性消失了,这样的结果和死亡不是一样吗?宇多田光在《DeepRiver》中唱道,我们最后都会抵达海洋,不用害怕。以前,我不能认同这个观念。我想象的是个人性的死亡。人格是使我成为“我”的背后推手。也就是说,我之所以能够认为十年前的我和现在的我是同一个人,是通过人格的帮助,而保证了这样的连续性。我希望我死后无论是通过哪种形式,都可以保存我的人格。

但是,我后来慢慢觉得,即使死亡之后,人格和个性会与某个更大的存在融为一体,甚至死亡之后什么都没有,这样的想法其实也没什么不好。其中一个原因是,即使是现在活着的时候,我这个人格,都不能光靠我自己得到完整。这样的生存状态,死后会怎么样不知道,即使是现在,我们都没有真正拥有一个能与他人切割开来的“个性”。

另一个原因是,前面已提过多次的,阿德勒指出的执着于“我”会产生的问题。只要不把“我”会变得怎么样这件事作为第一优先考量的话,我就不会害怕“我”的消失。就像很多人常说的,即使我被人遗忘也没关系。我本身当然希望我们可以不要忘记死去的人,但不能期待他人也会这么想。

阿德勒说:“(人生)最后的试验就是害怕年岁增长与死亡。如果通过养育孩子,或是意识到自己对文化作出贡献,就能确信自己不会消失,就不会害怕年岁增长或死亡。”(《自卑与超越》)

为了克服自卑感,人必须感觉到自己对他人有贡献。阿德勒曾在别的地方提到,人的一生时间有限,死亡最后必定到来,只要是对全体人类的幸福作出贡献的人,就能得到永远存在于共同体之中不会消失的保证,例如养育孩子以及工作。

我是不是不会消失,这件事并不那么重要。每个人都可以通过不同的形式——不管是通过养育孩子或是好好地把工作做好——为这个世界留下了什么,就等于为后世的人作出贡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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