黛莱丝朝自己脑海里的贝尔纳滑稽相凄然一笑:“说真的,比起我肯嫁的大多数小伙子,他要算较文雅的一个了。”原野上妇女远比男子出色,男孩子中学时就厮混在一起,无从高雅起来。原野足以羁縻人心,使人精神上留恋不舍。原野也自有其乐事,别的对他们仿佛都不存在似的。所以,当地人要是不大像佃农,不肯说土话,没有朴野的举止,就等于背弃和叛离乡土。贝尔纳粗粝的外表下,何尝不宅心仁厚?他一度濒临死亡,佃户们说:“他一死,这里就没有好心肠的老爷了。”不错,心地善良,而且公允持正,为人诚恳。自己不懂的事,从不夸夸其谈,他承认自己的局限。年轻时倒也不怎么难看,他像希腊神话中的希波利特,追野兔的劲道比追女孩子还大。
黛莱丝垂着眼皮,前额抵着车窗玻璃,眼前又幻出往日的情景。早上九点光景,太阳还不太热,从圣格雷通向阿什鹭鸶的路上过来一辆自行车,车上不是他——神情冷漠的未婚夫,而是他妹妹——满脸通红的安娜。这时,松林里的知了叫得天气越来越热,整片原野热乎乎的,像只火炉,草丛里飞出成群成群的苍蝇。“加件上衣再进客厅,那是个冰窖……”克拉拉姑妈接着又说,“小姑娘,等汗水干了再喝水……”安娜大声向聋老太问好,但是喊也白喊。“不必拉开嗓门叫,亲爱的,看你动动嘴唇,她就懂你意思了……”年轻的姑娘尽管每个字都咬得很准,小嘴都说走了形,姑妈还是答非所问,逗得两个女孩子忍俊不禁,赶紧跑出去大笑一场。
黛莱丝坐在幽暗的车厢一角,回顾一生中这些纯洁的日子——纯洁,而且还朦朦胧胧带点幸福。当初不知道,这点微明不亮的欢乐之光,竟是她在这世上绝无仅有的福分。怎么料得到,她一生好景就存于这暗洞洞的客厅里,在那盛夏酷暑——在铺着大红棱纹布的长沙发上,坐在安娜身旁,看她翻阅摊在膝盖上的照相簿!但是,这种幸福感,从哪儿来的呢?黛莱丝兴趣很广,安娜跟她有什么共同爱好呢?安娜讨厌看书,只喜欢做做针线,说说笑笑,什么事都没主见。而黛莱丝,不论保尔·特·柯克的小说,圣勃夫的《月曜日文谈》,抑或梯也尔的《执政府史》,以及凡是留在乡间壁橱里的一切,都看得津津有味。两人没有任何共同的情趣,除了在骄阳如火的午后,人家躲在阴凉处,她俩待在一起就觉得挺有趣。安娜有时站起来,看看热气是否已经消退。可是,百叶窗一打开,阳光就像熔金一般迸射进来,好像要把靠席烤焦似的,只得再关上,躺在房内。
到薄暮时分,夕阳的余晖已照到树根,只有近地面的最后一只知了依然声嘶力竭地在叫,热气似乎还在橡树下屯聚不散。两位女友斜倚在田埂边,仿佛坐在河畔一般。风雨欲来之前,天上的云影幻成种种流变的图像:安娜刚看出一个长翅膀的女人,不等黛莱丝看清,又说变成伸长躯干的怪兽了。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倾城文选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
传送门:
诺奖大师短经典豆瓣
诺奖大师短经典
诺奖大师短经典语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