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诺奖大师短经典_果麦编(三) 第(3/3)页

到了九月,等吃过下午点心,就可出门,跑进这片干旱的莽原——阿什鹭鸶这地方,连一弯溪流都没有。在砂地上走好久,才到达一条叫“鱼儿溪”的小溪源头。水源有多处,萦回在桤树根下,淹没一长溜一长溜低洼的草地。她们光着脚丫子,踩着凉水,冻得失去感觉,伸出来等水一干,又热得发烫。这一带有好些窝棚,等十月份打野鸽时,便给猪户纷纷占去。她俩也宾至如归,厕身一个窝棚,就像待在黝黯的客厅里一样。彼此无话可说,也就默然不语。她们在这里一歇脚就是老半天,贞静无邪,时间一分钟一分钟过去,根本没想要动弹一下,就像猎人看到鸟群飞来,蹲着不动,示意旁人别出声。她们也一样,觉得一举手之间,就能把这种缥缈而烂漫的情趣赶跑。安娜先伸了个懒腰,不耐烦起来,急着要趁日落前打云雀;黛莱丝最讨厌这玩意儿,然而依然陪随不舍,因为跟安娜老觉得待不够。安娜在进门处取下一支无后坐力的二十四毫米猎枪。黛莱丝坐在斜坡上,看安娜躲在麦田里端枪对着太阳,好像要把太阳打下来。黛莱丝捂上耳朵,醉心的嘶叫在蓝天戛然终止,开枪的姑娘赶紧跑去把受伤的鸟儿捡回来,小心翼翼地攥在手里,用嘴唇理着依旧热乎乎的羽毛,直到小鸟断气死去。

“你明天还来吗?”

“噢,不,不每天来。”

安娜不想天天见面,自有她的道理,无可反对。任何异议,黛莱丝都觉得不可解。安娜不来,并非有事绊住。可不,何必天天见面呢?她说:“日子一长,就会嫌烦。”黛莱丝接口说:“是的……是的……千万别勉强。想来就来……倘使没别的更有趣的事可做。”路已经暗下来,骑车的女孩子按着铃,消失在路上。

黛莱丝转身回家。佃农见了,只远远地跟她打个招呼;小孩见了,也没跑拢来。羊群散在橡树底下,突然一起狂奔起来,急得牧羊人大声吆喝。姑妈已倚门而待。一见黛莱丝,便像所有聋人一样,叽叽呱呱说个不停,容不得别人插嘴。为什么心里这么烦躁?书也不想看,什么都打不起精神来,还是再出去游**。“不要走远,就要开饭了。”姑妈喊道。她走到路口,极目望去,一片空旷。厨房门口的钟,当当当敲响了。今天到傍晚时分,或许就得点灯了。这片寂静,对木然坐着、两手叠放在桌布上的聋老太固然显得深沉,对这个狂躁失仪的少女,又何尝不是如此?

啊,贝尔纳,贝尔纳,以你的单纯、盲目,怎样才能把你引入这个混沌的世界?但是,黛莱丝想,我一开口他准会打断我:“谁叫你嫁给我的?我并没追求你……”真的,为什么要嫁给他?他确实没有任何性急的表示。黛莱丝想起来,贝尔纳的母亲,特·拉特拉夫夫人,逢人便说:“我儿子完全可以再等一等的,可女方着急要成亲,是女方着急,女方着急。她为人处世跟我们不一样,真是无可奈何。比方说,她抽烟抽得像个大兵,还偏要做出这副派头来。但话又得说回来,她人倒很直爽,像金子一样纯。我们指点指点,要不了多久,她就会走上正道的。当然,结这门亲,并不样样叫人称心。不错……她外婆贝拉德……我知道……但事过境迁,谁还老记得,你说是不是?说起来呢,倒是闹过一点风波,不过,掩饰得还算严实。遗传你信吗?我们亲家公不怎么信,那就不管啦。反正他对女儿堪为表率,真是个教外圣徒。他在地方上有影响。谁都免不了有求于人。总之,有些事只能将就过去。还有,信不信随你,她比我们家阔。说来人家不信,但确实如此。只要她仰慕贝尔纳,还不至于坏事。”

的确,她当年仰慕过他,这本非难事。在阿什鹭鸶的客厅,或田边的橡树下,她一抬眼,看起他来,就有本事显得一派纯真,脉脉含情。脚下跪着如此佳丽,固然使小伙子飘飘然,但并不惊奇。他母亲常告诫他:“别跟她闹着玩,她心里也烦。”

“嫁给他,是因为……”黛莱丝皱着眉头,一只手遮着眼睛,竭力追索着。其中未始不夹杂一种稚趣,因为一结婚,就可以做安娜的嫂子。安娜尤其觉得有趣,黛莱丝对这层亲属关系,倒并不怎么看重。实在说,有什么可脸红的?她对贝尔纳的二千顷地,也并非完全无动于衷。“她血管里就流着财产欲。”吃了长长一顿晚饭,撤去席面,端上白酒的时候,黛莱丝常坐着不走,喜欢听男人家谈佃农、坑木、松脂和松节油这些事。估算起资产来,她尤感入耳动心。占有偌大一片森林,无疑是十分诱人的。“其实,他也一样,看上我的松林……”她当初想必听从了某种隐秘的情感,此刻很想弄个明白。也许在这桩婚事里,不是想支配或占有什么,而是想找个托庇之所。急于结婚,难道不是出于惶恐心理?这个喜欢过家家当主妇的女孩,这个讲究实际的少女,是想从中找个安身立命的归宿,可对付连她自己也茫然的什么危险。订婚阶段,显得最为懂事:一旦纳入家庭这体系,便可得其所哉。只要进入某种社会范畴,她就得救了。

订婚那年春天,他俩沿着这条砂石路,从阿什鹭鸶一直走到维尔梅查。橡树枝头的残叶还在蓝天飘零,枯蕨野草满地都是,而绿色的新芽正破土而出。贝尔纳说:“当心烟蒂头,地上还烧得起来。这块荒地上,要救火还没有水呢。”她问:“这类野蕨里,真的含有氰酸钾吗?”贝尔纳不知道含量是否大到可以致人死命,便声气柔和地反问:“你想死?”她置之一笑。他曾表示,希望她变得单纯些。黛莱丝记得,当时她闭着眼睛,他用两只大手捧着她的小脑袋,附在她耳边低语道:“这里头很有些要不得的想法。”她答道:“那要靠你来打消,贝尔纳。”

一帮泥水匠正在给维尔梅查庄园添房造屋,他们看着工匠干活。庄园的主人是波尔多人,硕果仅存的一个儿子也“不良于肺”,他们想叫他住到这里来,乃姐就是得这种病死的。贝尔纳很瞧不起亚瑟维多这家人:“他们指天发誓,说祖上绝非犹太人……但是,只要看看他们的长相就一目了然了。而且,还生肺病,所有的病里……”黛莱丝显得心平气和。安娜届时会从圣赛巴斯蒂安修道院赶回来参加婚礼,还将会同台季伦家的儿子进行慈善募捐。她请黛莱丝趁“下次邮班”函告其他女傧相穿什么衣衫:“我能不能得到点样布?色彩选的协调,与所有人都有关……”黛莱丝的心情从未这样平静——说是平静,其实只是一种半睡眠状态,只是怀里那条蛇暂时冬眠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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