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格雷，就要到了！圣格雷……黛莱丝张望了一下，看看她脑海里早就走过的这条路。贝尔纳会跟她亦步亦趋吗？这一曲折的历程，他有耐心慢慢走过来吗？她不敢存什么奢望。然而，关键的事尚未涉及呢。“即使他跟我走到这道关口，对我说来，一切都还有待重新发现。”她自己就是一个谜，值得好好探索。这位有产阶级的年轻媳妇，在圣格雷结婚时，人人都夸她聪明智慧，可她究竟是怎样一个人呢？她想起结婚后在婆家那栋清凉而阴暗的屋里度过的头几个礼拜。朝广场那面的百叶窗长年关着，从左边窗栏，可以望见庭院里向日葵、天竺葵和牵牛花开得火红一片。特·拉特拉夫夫妇整天蛰居在底层灰暗的小客厅里，安娜已不准外出，就在院子里转悠，黛莱丝则奔走于双方之间，既是公公婆婆的心腹，也是小姑安娜的同党。她对特·拉特拉夫夫妇说：“你们呢，也稍稍作点让步，提议带她去旅行旅行，先不忙做什么决定。关键问题上，我保证她照你们的意思办。等你们走后，我再相机行事。”怎么行事呢？老夫妇看出，黛莱丝大概想去找亚瑟维多少爷。“婆婆，不用旁敲侧击的办法，不能收效。”听婆婆口气，风声还没泄露，谢天谢地！唯一知情的，是邮局收信的莫诺小姐。安娜的信，已给她扣下多封。“这姑娘会守口如瓶的。而且她已给我们捏住，不会多嘴多舌的。”
“不要太为难安娜……”公公埃克多一再这么说。他这个做父亲的，不论女儿多任性，多荒诞，一向对她很放纵，现在只能顺着他太太的意思说：“不发狠心不成事。”还说：“有朝一日，她会感谢我们的。”话是不错的，但是，会不会没到那时，安娜先就病倒了？这，老夫妻俩就说不上来了。他们眼神茫然，心思自然追踪着那个头顶烈日，不饮不食，日见消瘦的女儿。她踩了花也没看到，像头小鹿似的沿着栅栏走来走去，想找个豁口出去……婆太太摇头叹气说：“肉汤总不至于要我代她喝吧？她在院子里采水果当饭吃，上了饭桌就摊只空盘子什么都不碰。”公公埃克多认为：“我们要是同意了，她以后反会怪我们……等她生下几个可怜虫……”他这种辩解，婆太太大不以为然：“幸亏台季伦他们还没回来。他们很看重这门亲事，也是我们的造化……”
等黛莱丝离开客厅，俩老便相互探询：“也不知修道院往安娜脑里灌输了些什么？”婆太太说：“她周围尽是好榜样，看什么书我们也很当心……黛莱丝倒说过，使小姑娘神魂颠倒的，莫过于《佳作丛书》里的爱情小说了……不过，黛莱丝这人好说反话……而且，谢天谢地，安娜不会看书看上瘾，我从没为这个责备过她。这一点上，她倒的确像大家闺秀。其实，要是能带她出去换换空气……你还记得吧？她那次出麻疹，又并发支气管炎，我们后来带她去萨利，对她康复不是挺有好处吗？她爱上哪儿，就上哪儿，咱们总算好商量了吧？这孩子也怪可怜的，说真的。”公公叹了口气，低声问：“噢！跟咱们一起旅行……”婆太太耳朵有点背，问：“你说什么来着？”“没什么，没什么……”今日家业殷富，他老人家蓦然想起当年热恋中的那次旅行，觉得是多么美好，少年钟情的岁月，又是多么值得赞颂！
黛莱丝走进院子，见到年轻姑娘，去年做的衣衫穿在身上已显得过分肥大了。
“怎么样？”安娜一见女友走来，便急口问道。
八月的下午，灰蒙蒙的小径，沙沙响的干燥草坪，晒焦的风吕草味，加上比任何花草还要枯黄的少女，黛莱丝心里真是感慨万千。有时，一阵雷雨逼得她们躲进花房，听着冰雹打在玻璃棚顶叮咚作响。
“反正见不到他，出去走走又有何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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