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不到是见不到,但我知道,他在二十里外,呼吸着同样的空气。刮东风的时候,这儿的钟声就能传到他那里。你说说看,贝尔纳在阿什鹭鸶或在巴黎,对你难道都一样?虽然看不到他人,可我知道约翰就离这儿不远。礼拜天在教堂望弥撒,我连头都没回一下,从我们彼此的位子只能看到正中的祭坛,中间有根柱子隔着。但一出教堂……”
“这礼拜天,他没去吗?”
黛莱丝这是明知故问。她知道安娜被母亲拖着,在人堆里白白找了半天,他缺席未去。
“他兴许是病了……写来的信都给扣了,我什么都不知道。”
“他会想不出办法捎个信来,总有点蹊跷。”
“如果你肯帮忙,黛莱丝……是的,我知道你的处境很为难……”
“旅行的事,你不妨先答应下来。等你走了,或许……”
“我不能远离他。”
“但他倒要走了。再过几个礼拜,他就要离开阿什鹭鸶。”
“啊,别说了!一想起来,就受不了。能帮我活下去的话,他连一句都没有。我都要想死了。他有些话,给了我莫大快慰,我时时刻刻都在回味。想呀想的,想得我都怀疑他是不是真的说过。喏,这句话,我们最后一次见面,好像听他说过:‘我生活里除了你,没有别人……’反正是这个意思,要么是:‘你是我生活里最最亲的……’究竟怎么说的,我都弄糊涂了。”
安娜微蹙眉尖,对这句当时听来大感安慰的话,还在追寻其余音遗绪,把含义引申得愈来愈深。
“那么,他人究竟怎样,那小伙子?”
“你想象不出的。”
“他就那么非同一般?”
“我很愿意给你形容一下……但是,不管我怎么说,他都比我说的要好得多……不过,你听了或许会觉得他平平而已……但,我敢说,绝不是这样。”
安娜以一腔热爱去看这年轻人,以致看得眼花缭乱,什么都分辨不清了。黛莱丝想:“我嘛,感情越炽热,头脑就越冷静。我喜欢的人,连毫末之微都逃不过我的眼睛。”
“哎,黛莱丝,实在万不得已,我只好去旅行的话,烦你去看他一下,再把他的话转告我,也把我的信递给他,好吗?如果我出门,如果我真有勇气出门……”
黛莱丝离开这个充满光与热的王国,像一只无精打采的黄蜂,重又钻进办公事的正房:她公公婆婆株守以待,等自动降温,看女儿帖然就范。经过来回斡旋,最后才把安娜出去旅行的事定下来。要不是台季伦一家就要回来,黛莱丝连这点成绩都交不出。面对新的危险,安娜有点恐慌。黛莱丝一再说,以富家子弟而论,“他够不错的了,那个台季伦。”
“但是,黛莱丝,我约略见过一面:夹鼻眼镜,头发都秃了,是个老家伙。”
“他才二十九呢……”
“所以我说是个老家伙。再说,老不老……”
晚饭桌上,一家人尽讲庇亚里茨海滨疗养地的情况,担心找不到旅馆。黛莱丝打量安娜,看她木然坐着,显得无精打采。“自己要克制一下……人得强迫自己。”特·拉特拉夫太太唠唠叨叨地说。安娜像个木头人,把汤匙往嘴边送,眼睛没一点儿神。对她来说,除了那个不在眼前的人,无论什么事,无论什么人,全都不存在。回味以前听到的情话,受到的爱抚,嘴角便漾起一丝笑意。记得有一次在窝棚里,约翰·亚瑟维多手重了一点,把她的上衣撕破了一点。
黛莱丝见贝尔纳上身俯在盘子上,因为他背着光坐,脸看不清,只听得细嚼慢咽的声响,像牛在反刍,咂摸神圣的食品。她站起身来,离开饭桌。婆太太说:“她不愿别人看出来。我倒很想宠宠她,可她不要人家照应。她这点不舒服,按月份说来,反应还算小的。她说不抽烟,但还抽得很凶呢。”老太太想起自己怀孕的情景,又说:“记得怀贝尔纳时,我常常闻一只橡皮球,这样胃才好受些。”
“黛莱丝,你在哪儿?”
“这里哪,长凳上。”
“啊,不错。看见你的香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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