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诺奖大师短经典_果麦编(四) 第(1/5)页

结婚那天,天气异常闷热,在圣格雷狭长的教堂里,太太们叽叽呱呱的话语,盖过了嗡嗡嘤嘤的风琴,她们的体气比香烛还浓。正是在这一天,黛莱丝感到四顾茫然。她像梦游似的进入牢笼,听到沉重的关门声,可怜的女孩子才突然惊醒过来。什么都没变,但感到今后再也不能独自沉迷了。她蜷伏在家庭的重围之中,像一点狡黠的火星,在杂草乱叶底下蔓延,由近及远,把松树一棵棵点着,把整座林子化为一片火海,这群人里,除了安娜,没一张脸值得一顾。安娜快活得像孩子似的,她的快活,适足以把黛莱丝隔开!安娜似乎不知道她们今晚就要分离,不光在空间上,而在黛莱丝到了受难关头——她天真未凿的躯体就要受到不可弥补的毁损。安娜留在河岸这边,依旧完好如初;黛莱丝则行将归属已经事人的那群女子。她记得刚才在圣器室,俯身去亲安娜的小脸蛋,看到她那盈盈的笑脸,突然感到周围一片空虚——世界上只剩下若隐若现的苦痛和依稀渺茫的欢快。顷刻之间,感到自己心中这股蒙昧之力,与安娜姣好的粉脸有多不协调。

时隔良久,圣格雷和B市的人谈起这次盛大的婚礼(那天有上百个佃农和佣工在橡树底下任情吃喝),不能不提到新娘子,“她不是那种端庄的美,就是人显得媚”。可是,结婚那天,大家觉得好难看,甚至样子吓人:“简直不像她自己,像换了一个人……”别人只看到她外表跟平时不一样,怪那身礼服太白,天气太热,其实,谁都不识她的真面目。

那婚礼,既有乡间的喜庆气氛,又不乏中产阶级的豪华排场。向晚时分,新郎新娘的汽车在三五成群的归客和花枝招展的少女之间缓缓驰过,行人向他们招手欢呼。路上落满了合欢花,他们的车子赶过一辆辆蜿蜒驰去的大车,赶车的都是些好喝一杯的快活人。黛莱丝想到就要到来的夜晚,心里私语道:“想来怪害怕的……”随即改口:“噢,不……不至于那么可怕。”意大利水乡之行,她很受罪吗?谈不上,她玩这一手:真人不露相。未婚夫容易欺骗,做丈夫的则不然!假话谁都会说,但用肉体作假却是一门学问。欲念,适意,承欢后的倦怠,要装得像,却不是人人都有的本事。黛莱丝善于曲意逢迎,感到又委屈,又有点快意。丈夫硬要跟她一起探索这陌生的感觉世界。她凭想象,以为其中对她也可能有某种欢愉——但是,是什么欢愉呢?黛莱丝之想发现快感,犹如对着烟雨蒙蒙的山色要想象出艳阳下的胜景一样。

贝尔纳像个缺少眼力的大孩子,看画展,总担心和旅行指南上的作品编号不符,用最短的时间看了该看的东西,就感到心满意足——真是容易上当的家伙!他一头钻进温柔乡里,就像小猪拱来拱去,在食槽里找自己的快活(“我就是食糟。”黛莱丝想)一样,从猪圈外望进去,倒怪有意思的。他的神气跟小猪一样,匆忙,猴急,一本正经,他干什么都按部就班的。“你真以为这也得照规矩来?”黛莱丝感到有点吃惊,有时这么问上一句。有关房中的一切,他从哪里学来的?怎么知道区别正派人和色情狂的爱抚?他总是径情直遂,而不踟踟蹰蹰。归途中,他们在巴黎滞留一夜。在音乐厅看到游艺节目不尽如人意,贝尔纳竟会拂袖而去:“你说说看,拿这个给外国人看!真不要脸!人家就据此作出判断……”黛莱丝当然佩服之至,就是这个道德君子,不出一个钟头,就会叫她在暗中饱受他那些乐此不疲的花头经。

“可怜的贝尔纳!——他为人倒也不比别人坏!但是欲念一上来,跟我们最亲近的人,就会变成另一个人,跟畜生一样。这种狂劲,足以拆散我们与配偶的关系。看到贝尔纳一头沉湎于自己的乐事之中,我嘛,只好装死,怕这个神经发作的家伙受到违拗,会把我掐死。他常这样,临近快活之极,突然发觉自己很孤独。急切的动作,也颓然中止了。等贝尔纳神志恢复过来,常发现我好像给扔在海滩上似的,咬着牙关,浑身冰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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