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娜只来过一封信。她不大爱写信——但是,说也奇怪,黛莱丝读来,句句惬意:信固然是抒发我们的真情实感,不过,更多的时候,是写些叫人读来愉快的话。安娜抱怨说,自亚瑟维多少爷到来之后,家里就不让她上维尔梅查那边去了。她只远远看到杂树丛里放着他那条长椅,她怕生痨病的人。
这几页信,黛莱丝不时拿出来看看,并不指望还能收到别的。所以邮差送信来(在音乐厅退场后的第二天早晨),在三个信封上都认出安娜的笔迹,就颇感意外了。好几个邮局把“留局自取”的信件,给他们一并转到巴黎,因为他们中途取消了几站,用贝尔纳的话说,是“急于回窝”——但真正的原因,是夫妻俩搞不到一块儿。他撇下猎枪猎狗,喝不到乡村酒店独具风味的开胃酒,就十分不得劲;其次呢,这女人也似乎太冷淡了点,老含讥带讽的,从无快适的表示,也不爱谈这桩有趣事!……黛莱丝这方面呢,也巴望快点回到圣格雷,像羁押在临时监房的流放犯,心存好奇,想看看葬送余生的孤岛究竟是什么模样。黛莱丝拿着信封,仔细辨认邮戳上的日子,刚拆开最早的一封,就听到贝尔纳一声喊,接着又嚷嚷了几句,她没听清,因为临街的窗子开着,公共汽车正好在路口减速行驶。贝尔纳刮脸刮到一半,就停下来凝神看母亲的来信。黛莱丝现在好像还看到他那件网眼背心,肌肉发达的胳膊,苍白的脸色,以及突然涨红的面孔和脖子。那是七月的一个早晨,天气热得像含着硫黄。太阳烟熏火燎的,照在对面死气沉沉的墙面,显得更脏了。贝尔纳朝黛莱丝走来,嚷道:“真太过分了!哎,你的好朋友安娜,把事情都做绝了。谁想得到我妹妹……”看到黛莱丝探询的目光,他问:“你想得到吗,她竟会爱上亚瑟维多少爷?真是好事一桩!就为了那痨病鬼,他家才增建维尔梅查的房子……的确如此,她还挺当真的……安娜说要硬顶下去,直到十八岁成年自己能做主为止……妈说她简直是个十足的疯丫头。但愿台季伦家还不知道这事!台季伦那小子很可能就此不来求婚了。你不是有她的信吗?反正,咱们就会知道……你先拆信吧。”
“我要挨着次序看。再说,也不高兴给你看。”
他就知道她这个脾气:不把事情搞复杂不算数。但眼下最要紧的,是让她劝劝他妹妹听点道理。
“爸妈寄厚望于你呢。安娜什么事都听你的……是这样的……他们把你当救星,等你回去呢。”
等她穿衣服的时候,贝尔纳就出去拍电报,订两张去南方的快车票。她也可以开始整理箱子了。
“我妹妹的信,你要等到什么时候才看?”
“等你不在这儿的时候。”
他关上门走了好一会儿,黛莱丝还躺在那里抽烟,眼睛瞧着对面阳台,看到那上面镀金的大字已褪色发黑。然后,才撕开第一封信。不,不,这种热情如火的语言,绝不是那个小傻瓜,那个智短识浅在修道院长大的女孩子所想得出来的。这种赞美之词,不可能出于那颗枯索的心——她那颗心怎么样,黛莱丝想必是知道的。这种幸福的慨叹,只能发自情窦初开、肉体第一次感到欢快的女子。
……跟他初次相遇,简直不相信这就是他:他逗着狗,边跑边叫。谁能相信,这是个大病号……其实,他没病。鉴于他家有不幸的先例,特加防范而已。也不能说他体质虚弱——不过有些单薄罢了。还有,他是一向给娇宠惯的……你认不出我来了吧?等暑气一退,我就给他去找斗篷……
假如此刻贝尔纳回到房里,就会看到坐在**的,不是他的女人,而是一个他不认识又叫不出名字的怪人。黛莱丝扔掉香烟,拆开第二封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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