贝尔纳回来,见她神色庄重,好像经过深思熟虑,已有对策,表示很赞赏。只是她烟不该抽得那么凶,这等于慢性自杀!依黛莱丝的看法,对小姑娘一时的任性,不必过于介意。她尽力去开导她就是……贝尔纳希望黛莱丝能够做出保证——他心里美不滋儿的,口袋里已装了两张回去的车票;尤感得意的,是家里人已在借重他的妻子。他跟黛莱丝说,该花就花,此次旅行的最后一顿中饭,他们要到蒲洛涅森林的某某饭店去吃。在出租汽车里,他大谈打猎计划,巴利雄替他训练出一条狗,回去马上想试一试。母亲信里说,经过治疗,那匹母马现在已不瘸了……这时,饭店里嘉宾还不多,一道菜一套排场,令人生畏。黛莱丝仿佛还闻到天竺葵和卤汁味。莱茵葡萄佳酿,贝尔纳还从来没喝过:“妈的,这可不是白给的。”人生几何,并非天天都能这样过节。贝尔纳的宽肩膀,挡着黛莱丝的视线,遮住他背后的餐厅。大玻璃窗外面,汽车开过去或停下来,毫无声响。她看到贝尔纳耳边那块肌肉在嚼动,知道那叫颞颥肌。几口酒下肚,他就满脸通红:真是个乡下人!几星期来,这活动场所,每天吃的酒食都消化不了。黛莱丝对他谈不上有什么怨恨,只是希望能自个儿清静一下,咂摸一下自己的痛苦,找找痛苦的根源!只要丈夫不在眼前,就不必勉强自己吃饭,强作欢颜,留心自己的表情,掩饰发亮的目光。就可以自由自在,耽溺于这种绝望情绪之中:一个以为会同你在荒岛上一起白头偕老的人,突然逃之夭夭,跨过与外界的鸿沟,与其他人打成一片——岂不等于换了一个星球……但是不对,谁能换个星球呢?……安娜原属淳朴单纯的一群,早先在孤寂的假期里,黛莱丝见到的那个枕着她膝盖睡去的安娜,只是个幻影罢了。真正的安娜,她并不认识;真正的安娜,今天在圣格雷和阿什鹭鸶之间那空棚里与亚瑟维多少爷相会呢。
“你怎么啦?怎么不吃?菜不要剩了。花这个价钱,剩了可惜。是不是天太热?你不会晕过去吧?难道是身子不舒服……已经有了……”
她微微一笑,只是嘴角略带点笑意罢了。她推说惦记着安娜的事——该谈谈安娜才是。贝尔纳说,这事只要她肯管,他就放心了。黛莱丝问,他父母为什么要反对这门亲事?贝尔纳听了,以为是取笑他,求她别再提这种怪问题。
“首先,你明明知道他们是犹太人。我妈认识亚瑟维多爷爷,那老头儿就是不肯受洗礼。”
但黛莱丝认为,在波尔多,没有比那些葡裔犹太人更古老的旧家了:
“我们的祖先还在当可怜的羊倌,在沼泽旁发烧打寒战的时候,亚瑟维多他们已经窃据要津了。”
“哎,黛莱丝,不要为斗嘴而斗嘴。凡是犹太人,都是一路货……而且,他们这个家族已经退化——痨病都生到骨髓里去了,这还有谁不知道。”
黛莱丝点上一支烟,这动作贝尔纳看了总觉得不顺眼。
“你说说看,”她诘难道,“你爷爷,你曾祖,是得什么病死的?你娶我的时候,怎么不问问是什么病送了我妈的命?我们祖上生痨病,得梅毒的,还不多到足以污秽环境。”
“你说到哪儿去了,黛莱丝。我跟你说,即使是玩笑,故意怄我,也不要把家里牵扯进去。”
好像伤了他面子,他挺了挺胸脯——既要显得气派,又要不落得可笑。但黛莱丝也不甘示弱:
“家里那种谨小慎微,胆小如鼠,我只觉得好笑!看到明显的污点,做得疾恶如仇的样子,但对更多看不见的毛病,反倒不闻不问!……你也说过隐疾这个词……不是吗?断送一个家族最可怕的病,从根子上说,难道不是某种隐疾吗?该想的不去想,两家只管齐心,想把乌七八糟的事统统遮掩过去,埋葬以尽。倘使没有用人,外人什么都不知道。亏得还有用人……”
“我不高兴理你。说开了头,最好就让你一个人说个够。碰到我不要紧,知道你是说着玩的。但在家里,你知道,那可不行。我们从来不拿家里的事打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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