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天的傍晚,当太阳在大海的另一端沉下时,一个阳光灿烂的白天就要过去,接着来的是一个没有黄昏的夜晚。一个新任的灯塔看守显然已经就职了,因为灯塔已经像往常一样,把大片大片的亮光投射在海面上。夜晚是那样的宁谧、寂静,是真正热带的夜景。到处是透明的雾气,在月亮周围形成一个巨大的圆圈,它像彩虹一样色彩斑斓,圆圈的边缘是那样的轻柔淡白,很难与雾气区分开来。大海由于涨潮而波涛起伏。斯卡文斯基站在平台的灯旁,从下面望上去,有如一个黑点。他竭力想集中他的思想,专注在他的新职位上,然而由于他心情过于兴奋,竟不能正常地思考问题。他此时觉得自己有如一只被人追赶的野兽,现在终于在一座人迹罕至的悬岩或山洞里,找到了藏身之地,再也不会受追逐奔波之苦了。他终于得到了一个安静的时期。这种安全感使他满心喜悦,有一种难以言状的幸福。如今,他站在这个满是岩石的小岛上,想起过去的流浪漂泊,追忆往昔的不幸和失败,只是报之一笑。他真像一只船,狂风暴雨撕裂了他的风帆,折断了他的绳索、桨舵,把他从云端抛入海底。这只船被海浪拍打着,掀起了无数的浪花,但是他顶风破浪、奋勇前进,终于到达了港口。这种狂风暴雨的情景在他的脑海里迅速掠过,与他即将开始的安宁的生活形成强烈的对比。他的惊险生活经历有一部分已经对法康布里奇先生谈过了,但是还有成千上万次别的不幸遭遇,他却还没有提到。他的命运真是坎坷不幸。每当他支起帐篷,砌好炉灶,打算久居在那里,就有狂风袭来,把他帐篷的木柱吹倒,将他的炉火熄灭,使他受到莫大的痛苦。现在,他从塔顶的平台上望着那灯光闪烁的海波,不觉心潮澎湃,昔日的种种经历涌上心头。他曾经转战四方,在流浪期间,他曾经干过几乎所有工作。他勤劳俭朴,为人忠厚,曾不止一次地积攒起一笔钱,但是,无论他是怎样的富于远见卓识,怎样的谨慎小心,到头来,他的积蓄总是一文不剩。他曾在澳大利亚挖过金矿,在非洲找过钻石,还在东印度当过政府的雇佣兵。有一段时间,他曾在加利福尼亚经营过一座农场,干旱却使他破了产。他又曾在巴西内地经商,与土著部落进行贸易,不料,他的木排却在亚马孙河上被撞得粉碎,只剩下他一人,又手无寸铁,而且几乎是赤身**,在原始森林中流浪了几个星期,靠采集野菜为生,时时刻刻都有可能被猛兽吞噬。后来他又在阿肯色州的海伦城经营过一家铁厂,却在全城的大火中被焚为瓦砾。后来,他又在落基山中被印第安人抓去,幸而奇迹般地遇见了加拿大猎人,才被搭救了出来。再后来,他又在来往于巴希亚和波尔多之间的一条轮船上当水手,还在一条捕鲸船上当过鱼镖手,这两条船都被撞坏了,沉入了海底。他在哈瓦那开过一家雪茄烟厂,当他卧病在床的时候,他的合伙人将钱款卷逃一空。最后他来到了阿斯宾瓦尔——也许这里将成为他的全部失败的终结。难道在这样一座小小的石岛上,他还能遭到什么不幸吗?无论是水,是火,还是人,都无法妨碍他了。而且就人的这方面来说,斯卡文斯基并没有受到多大的迫害,因为他所遇到的好人总是比坏人多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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