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诺奖大师短经典_果麦编(一) 第(4/4)页

不过他觉得,宇宙间的四大元素:地、水、火、风,都在迫害他。凡是认识他的人都说他命运多舛,以此来解释他的失败,甚至连他自己也几乎变成偏执狂了。他相信有一只巨大而仇恨的手,在一切陆地上和水面上追逐着他。但是他并不愿意把这种感觉宣扬出去,只是有时别人问到他,这只手是谁的,他才神秘地指着北极星那边说:“是从那个地方来的!”的确,像他这样遭受接连不断的失败,而且这些遭遇又是那样的稀奇古怪,真是容易把人逼上绝路的,特别是对一个屡遭打击的人来说更是如此。不过,斯卡文斯基却有印第安人那种坚韧不屈的精神,还有一种极大的、镇静的反抗力量,这种力量来自他心灵的正直豪爽。以前他在匈牙利的时候,有一次,由于他不愿抓住别人为搭救他而抛给他的马镫,不愿向人屈服求饶,竟遭到了十多下剑刺。他也同样不肯向不幸低头,他就像是在攀登一座高山,有如蚂蚁一样奋斗不息,尽管他跌下了一百次,但他依然要进行第一百零一次的攀爬。他真是一个特别的怪人。这位老军人不知经历过多少次战火的考验、贫穷的锻炼,还被人打得遍体鳞伤过,但他依然保持着一颗天真无邪的童心。当古巴流行瘟疫之际,他也染上了热病,那是因为他把自己所有的奎宁全部送给了别人,自己一颗也没有留下。

在他身上,还有一种令人叹服的卓越的品格:在他经受了那么多挫折之后,依然充满着希望,从不失望,相信一切都会好起来。在严冬,他依然是精神焕发,预言着未来的重大事件[2],他非常耐心地等待着它们的发生。整个夏季都在这种期望中度过……然而冬天一个接一个地消逝了,斯卡文斯基等来的,只有头发越来越白。他终于老了,他的体力开始衰退了,他的坚忍性也渐渐转化为与世无争了。而过去的那种镇静,也变得多愁善感了。这个经历过无数次考验的战士,竟会变成一个无缘无故就落泪的人。此外,还有一种最令人担忧的思乡病时时向他袭来,只要他一遇到这样的情景,比如看见燕子,看见像麻雀一样的灰鸟、山上的白雪,或者听到类似他昔日听过的歌曲,都会使他触景生情,勾起他思恋故土的幽情。……到了最后,只有一种思想在支配他,那就是渴望休息,这种想法完全支配着老人,把他的其他愿望和思想都掩盖下去了。这位饱经风霜的流浪者,除了想得到一隅安宁之地,使他能够休憩,在此静待天年,再也没有值得他去追求的更宝贵的东西了。也许正是因为他被奇怪的命运所驱使,逼得他浪迹天涯,连一刻喘息的机会都难以获得,所以他才认为人类最大的幸福莫过于不再流浪。确确实实,像这样微不足道的幸福,他是应该得到的。但是,挫折已经成了他的家常便饭,于是他希望休息,就和普通人渴望得到一件难以获得的东西一样,因此,他对它简直不抱任何希望了。现在,在十二小时之内,他意外地得到了这样一个职位,而这个职位就像是专为他而设的一样。所以,毫不奇怪,当他晚上点燃灯塔之后,他就像喝醉了似的。他在问自己:这是真的吗?他竟不敢回答说:这是真的。这个老人一小时又一小时地站在灯塔平台上,这种现实本身就给他提供了毋庸置疑的证据。他凝视着,心里美滋滋的,终于相信这是真的了,他仿佛觉得,这是他生平第一次看见大海。阿斯宾瓦尔的钟声已经宣告午夜的来临,可是他依然不想离开那高高的平台,一直眺望着。大海在他脚下掀起阵阵波浪,灯上的透光镜把一道巨大的三角形亮光投射在漆黑的茫茫海面上。除此之外,老人的眼睛还投向那完全黑暗的、神秘而令人畏怯的远方,但那远处的黑暗仿佛在朝着光亮奔过来。长长的浪头接二连三地从黑暗中滚滚而来,咆哮着,一直扑向岛脚。这时候,可以看见泡沫四溅的浪脊在灯光中闪烁出玫瑰色的光彩,上下起伏。潮水越涨越高,把沙滩都淹没了。海洋那神秘的话语声清晰可闻,而且越来越大,越来越高,有时像大炮的轰鸣,有时像森林在呼啸,有时像远处的人声鼎沸,有时又是一片寂静。随后老人的耳朵里又听到了几声叹息,几声抽泣,接着便是一片令人胆战心惊的咆哮声。海风终于把浓雾吹散了,但却带来了许多破碎的乌云,又把月亮遮住了。西风越刮越烈,巨浪汹涌,冲击着灯塔下的石基。浪花直达灯塔的墙基。暴风雨正在远方大逞威风。在那黑暗的波涛翻滚的海面上,有几点绿色的灯光正在船桅杆上闪耀,这些绿色的光点忽上忽下地飘动着,忽左忽右地摆晃着。斯卡文斯基离开了塔顶,回到了自己的住房。暴风雨开始怒吼了。那边,在塔外,轮船上的人们正在与黑夜、昏暗和浪涛搏斗;而这里,在他的住房里,却是这样的安宁和寂静,甚至连暴风雨的怒吼声也无法穿透这厚实的墙壁,只有时钟单调的“嘀嗒嘀嗒”声,仿佛在给这位劳累疲乏的老人催眠,使他安然入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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