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印度] 泰戈尔
倪培耕 译
RabindranathTagore
印度近代伟大的诗人、小说家和社会活动家。
出身于印度加尔各答一个富裕的贵族家庭,父亲是一个热心于印度文化的哲学家和社会改良主义者,泰戈尔从小便接受诗文、哲学和戏剧的熏陶,八岁便开始学习写诗。
1878年,泰戈尔赴英国伦敦大学学习法律,两年后回国专事文学活动。
一生著作颇丰,在六十年文学生涯中,共写了五十多部诗集,十二部中长篇小说,一百多篇短篇小说,二十几个剧本,以及许多哲学、政治著作和游记、书简等。
1913年,成为第一位获得诺贝尔文学奖的亚洲人。
我五岁的小女儿,名叫米妮。她没有一刻不叽里呱啦的,从不会安宁。她自降生在这个世界上,学会讲话,只花了一年辰光。这之后,不管睡得多晚,她都不会忍受片刻不说话的折磨。她母亲经常叱责,让她闭嘴。可我不会依样画葫芦。米妮沉默无言傻待着,我就会感到不自在,无法忍受那种良久的难堪的沉默。所以,她和我之间的谈话,总是充满着极大的热情,聊天总是热热闹闹的。
清早,我正伏案撰写一部长篇小说的第十七章,这时,米妮突然闯入,说:“爸爸,罗摩德亚尔门差竟把‘Kaka(乌鸦)’说成‘Kaua(老鸦)’[15]——他什么都不懂,爸爸,对吗?”
我还没来得及向她解释,世界上的语言是多样的。米妮又转到另一话题上去:“您瞧,爸爸,鲍拉说:‘天空中一只大象用鼻子喷水,天就下起雨来!’您看,爸爸,鲍拉不是在胡说八道吗?他就会唠叨,白天黑夜唠叨没个完。”
还没等我发表意见,她马上以相当温和的语气,问一个异常复杂的问题:“好吧,爸爸,妈妈是您的什么人?”
我内心自语道:“我的亲爱的。”但对米妮却敷衍地说:“米妮,你去跟鲍拉闲扯吧,我还有事要做,好吧!”
她坐在写字桌边上、我的脚旁,小手不停地摇晃着膝盖,吧唧着小嘴,绕着口令,自个儿玩耍起来。那时,在我的小说第十七章里,在一个伸手不见五指的夜晚,主人公帕勒达帕·辛赫,正抱着女主人公卡琼玛拉,要从监狱高耸的窗户里,纵身往下跳进湍急的河流里。
我的家舍坐落在马路边上。蓦然间,米妮放弃了绕口令的游戏,奔到窗户前,大声呼叫:“喀布尔人,哦,喀布尔人!”
身穿脏兮兮的宽大的衣服,头上缠着高高的头巾,肩上背着装满干果的大口袋,手里拿着两三盒葡萄干的瘦高个儿的喀布尔人,缓缓迈着步,在街上踯躅着。看到他,我女儿心里究竟产生什么想法,很难断定。她开始高声叫唤他。我暗自思忖,扣在肩上的大口袋,像是个大灾难,将要临头。看来,今天我的第十七章是无法写完了。
喀布尔人听到米妮的叫唤声,转过身,直奔我家而来。那时,米妮却吓得灵魂出窍似的,往内室逃跑过去,然而她不知道,能躲藏到哪里去呢。兴许,她心里产生一个糊涂想法:在那硕大的口袋里藏着像她一样的两三个活蹦乱跳的女孩子,就要钻出来。
现在,喀布尔人笑容满面地走到我跟前,向我敬礼,恭恭敬敬地站立着。我思忖着,尽管帕勒达帕·辛赫和卡琼玛拉正处于十分危急的关头,然而喀布尔人已被唤进家门,不向他买点什么,我觉得也过意不去。
买了点东西,我就跟他东拉西扯地聊了起来。我们谈论阿卜杜勒·拉赫曼[16]、俄国、英国和边疆保卫等五花八门的内容。
末了,起身离去的当儿,他用混杂的语言问我:“老爷,您的闺女到哪儿去了?”
我打消了米妮那种不必要的恐惧心理,把她从内室领了出来。她紧紧偎依着我,用疑惑的目光直勾勾地盯着喀布尔人和那个大口袋。
喀布尔人想从大口袋里掏出一些葡萄、杏子等干果给米妮,但她吓得什么都不敢要,格外疑惧地紧贴着我。第一次见面就是在这种状态中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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