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边走边嘟囔:
“肯定是个娼妇。没有比这个臭女人更不要脸的。”
但是,在心底里,他并不是因为这一点而谴责她。他并不是因为她是什么样的人而鄙视她。他甚至因此更尊重她,因为他知道她既节俭又守规矩。从前,他们两人很乐意在一起说说话。她跟他说起她住在乡下的父母亲。他们俩都拥有同样的心愿,那就是种一块小花园,养几只鸡。她是个心地善良的主顾。一看见她在小马丁那里买菜,在那个浑蛋那个无赖那里买卷心菜,他的心仿佛被重重地击了一拳;当他看见她露出那副蔑视他的神情,便忍无可忍了,谁咽得下这口气呀!
最糟糕的是,她并不是唯一视他为败类的人。再也没有人愿意同他打交道了,面包店老板娘、库安特罗夫人、“守护天使”鞋店的巴亚尔太太,全都像洛尔太太一样,鄙视他,排斥他。整个社会都是这样,能怎么样呢!
唉!就因为一个人在牢里蹲过十五天,他连卖韭葱都不配了吗!这公正吗?一个诚实的人,因为他同警察有过一些过节,就要让他活活地饿死,这天理何在?如果他再也不能卖菜,那他只有等死了。
就像酿坏了的葡萄酒一样,他变得尖酸、乖戾起来。在跟洛尔太太发生“口角”之后,他开始同所有的人吵。为了一点点小事,他就毫不留情地揭她们的短,请你们相信我说的,他真的是毫不留情。如果她们买菜时挑拣时间稍长一点,他就当着她们的面,骂她们是小气鬼、穷光蛋。他在小酒店里也是这样,辱骂那些酒友。那个卖栗子的商贩本是他的朋友,现在却认不出他了,声称这个该死的克兰科比尔老爹已经变成一只真正的刺猬。不可否认,他确实变得没有礼貌、很难相处、言谈举止粗鲁、嘴巴不饶人。这是因为,他发现社会不完善,但他很难像道德与政治学院的教授那样,把社会体制的弊端和改革的必要性的想法表述清楚,而且,他的思想在他的大脑里并不是有条有理地活动的。
不幸使他变得不讲道理。他对那些并不想伤害他的人、有时是比他更为弱小的人实施报复。有一次,他扇了酒商的儿子阿尔封斯一记耳光,因为他问克兰科比尔牢里是不是很舒适。他边打他边说:
“小浑蛋!你父亲卖劣酒发横财才应该去坐牢。”
他的行为和语言使他名誉扫地,因为,就像卖栗子的商贩一针见血地对他说的,不应该打一个孩子,也不应该指责他有这么一位父亲,因为他没有选择父亲的权利。
他开始酗酒。他赚的钱越少,酒就喝得越多。从前他节衣缩食,现在变成这样,连他自己都想不通。
“我从来就不是一个爱大吃大喝的人,”他说道,“可能是人越老就越缺乏理智吧。”
有时,他严厉地谴责自己的放纵和懒惰:
“我的克兰科比尔老兄,你除了酗酒就无事可干了。”
有时他又欺骗他自己,说服自己喝酒是出于需要:
“必须这样,时不时地喝上一杯,为了给自己鼓鼓劲、提提神。我的身体里面肯定有某样东西烧得厉害,只有这种饮料才能解渴。”
他经常赶不上早晨的蔬菜拍卖,只能进到一些别人赊给他的劣质蔬菜。有一天,他感到两腿无力、心跳微弱,便把手推车放在车库里,一整天都在卖下水的罗丝太太的肉铺前,在中央菜市场所有的小酒店门前瞎转。晚上,他坐在一只菜篮子上沉思,意识到自己的衰老。他回想起年轻时的生龙活虎和他从前干过的活儿,没完没了的疲惫和令他高兴的收入,日复一日没有变化而又十分充实的日子;回想起深更半夜在中央菜市场货摊前来回踱步,等候蔬菜拍卖;回想起自己抱着一大捆蔬菜,错落有致地堆放在车子里,然后仓促地一口喝下泰奥多尔大妈倒给他的滚烫的清咖啡,再使劲地握住车把;回想起他那划破早晨的空气、像雄鸡啼鸣一样洪亮有力的叫卖声,他在人口稠密的街道上的奔跑;回想起他自己像牛马一样辛劳无辜的一生;在持续了半个世纪的岁月里,他用他的流动货摊,把从菜园里收获的新鲜蔬菜送到饱受熬夜和焦虑之苦的市民手里。他摇着头,嗟叹道:
“是的!我已经没有了从前的勇气。我是完了。瓦罐不离井边碎,瓦罐从井里打水,总会碎在井边。况且,自从吃了那场官司,我的性格也变了。我再也不是从前的那个我了,不是了!”
最后,他彻底垮了。一个人到了这种境况,可以说是一个倒在地上再也爬不起来的人。从他身边走过的人都会在他身上踩上一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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