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诺奖大师短经典_果麦编(四、为布利希庭长辩白) 第(2/2)页

“假如法官们有和沃尔特·雷利爵士同样的顾虑,他们也会把所有的法律文本统统付之一炬。但他们没有这个权力。如果他们这么做,那就是对司法的否定,就是犯罪。应该放弃查明事情真相,而不应该放弃审判。那些希望法庭的判决建立在对事实进行有条不紊的研究基础之上的人,是危险的诡辩家和民事审判、军事审判的狡猾的敌人。布利希庭长颇具法律意识,不会让理智和科学来决定他的判决,因为那样得出的结果容易引起无休无止的争论。他把判决建立在一些教条的基础上,建立在传统的基础上,正因如此,其权威性可以与教会的戒律相媲美。他的判决是符合宗教教规的。我听得出来,他的判决是从为数不少的神圣教规里搬出来的。举个例子,您看他对证词的分类不是按照真实性和人的诚实的那些不明确的、带有欺骗性的特征,而是按照一些固有的、稳定的、明显的特征。他以武器为砝码,对那些证词左右衡量。还有什么比这样做更简单同时又明智的办法呢?他坚持认为一个治安警察的证词是无可辩驳的,形而上学地把他设想成花名册上的一个号码,把他归类到出类拔萃的警察之中。并不是因为生于钦托山[37]的巴斯蒂安·马特拉在他看来不可能出差错。他绝不认为巴斯蒂安·马特拉富有深邃的洞察力,也不认为他能运用精确的、严格的方法去考察事实。说真的,他看重的不是巴斯蒂安·马特拉,而是64号警察。只要是人都有可能犯错误,他是这么认为的。彼得和保罗[38]有可能犯错误。笛卡尔和伽桑狄、莱布尼茨和牛顿、比夏和克罗德·贝尔纳[39]都有可能犯错误。我们所有的人无时无刻不在犯错误。我们犯错误的原因多得不计其数。感官的知觉和大脑的判断是产生错觉的根源,是事情不明不白的起因。不应相信一个人的证词:只有一个证人,等于一个证人也没有[40]。但一个号码是值得信任的。从钦托山来的巴斯蒂安·马特拉是有可能犯错误的,但64号警察,撇开他的人的本性不谈,那他是不会犯错误的。这是一个实体。这种实体身上绝不存在人所具有的使人困惑、堕落、遭受愚弄的东西。它是纯粹的、不会变质的、没有杂质的。因此法庭毫不犹豫地摈弃了大卫·马蒂厄医生的证词而接受了64号警察的证词,因为马蒂厄医生只是一个人,而64号警察则是一个纯粹的概念,仿佛照耀法庭的一道天主的灵光。

“布利希庭长采用这种方式,可以确保自己不犯错误,不犯错误就是法官能挂在嘴上的唯一的一句话。当作证的人身佩军刀,应该听军刀说话,而不是人。人是可以忽略的,而且人是有可能出错的。军刀却绝非如此,它总是对的。布利希庭长深入地领悟了法的精神。社会建立在权力之上,权力应该受到尊敬,因为它是社会赖以存在的、令人敬畏的基础。司法机关是行使权力的部门。布利希庭长知道64号警察是王权的一小部分。王权就体现在它的每一位官员身上。损毁64号警察的权威,等于削弱国家的权力。吃掉朝鲜蓟的一片叶子,就等于吃掉整株朝鲜蓟,波舒哀[41]用他那崇高的语言就是这么说的。

“一个国家所有的剑都是指向同一个方向。当它们刀锋相对时,就会颠覆共和国。这就是依据64号警察的证词将被告克兰科比尔公正地判处了十五天监禁和五十法郎罚金的原因。我仿佛听见布利希庭长亲口解释激发他做出判决的、那些崇高而美妙的理由。我仿佛听见他说:

“‘我依照64号警察的证词来判决这个人,因为64号警察是警察力量的一分子。为了证明我的明智,你们只要想象一下我反其道而行之的结果,你们就会看见那是多么的荒唐。因为,假如我做出反对权力的判决,我的判决就不会被执行。先生们,请注意,法官们只有在权力的支持下才能得到人们的服从。没有警察,法官只能是一个可怜巴巴的幻想家。如果我判一名警察有错,那我就会殃及自身。而且法的精神也反对这么做。解除强者的武器、武装弱者,就是改变社会秩序,而我的使命是维护它。司法是对既定的不公的认可。谁见过它与征服者作对,与篡位者唱反调?当一个不合法政权建立时,司法只需承认这一政权,使它变得合法。一切都只是做做样子,在犯罪与无辜之间只有一张印花公文纸的厚度。克兰科比尔,谁叫你不是最强者呢?如果你在喊完“母牛去死”之后被推举为皇帝、独裁者、共和国总统或者只是一名市议员,那么我向你保证,我不会判你十五天拘留和五十法郎的罚金。我会让你免受任何处罚。你尽可以相信我。’

“布利希庭长无疑是会这么说的,因为他具有法律头脑,他明白自己作为一名法官对社会所肩负的责任。他有条不紊、循规蹈矩地捍卫其准则。司法是属于社会的。只有那些居心叵测的人才会希望它是人道的、带有感情色彩的。法官们根据固定不变的法则进行审判,而不是靠颤抖的肉体和清晰的大脑。最重要的是,别去要求司法公正,既然是司法,它就没有必要公正,我甚至要对您说,在一个无政府主义者头脑中才会萌生司法公正的念头。的确,马尼奥庭长[42]做过公正无私的判决,但那些判决都被撤销了,这就是司法。

“真正的法官在衡量证词时使用武器做砝码。这在克兰科比尔的案件里,在其他更著名的案例中都很常见。”

让·雷米特先生一边这样高谈阔论,一边在公共大厅里来回踱着步子。

约瑟夫·奥巴雷律师熟悉法院的内情,他搔了搔鼻尖说道:

“如果您想听听我的意见,那么我告诉您,我不认为布利希庭长能上升到如此高深的形而上学。在我看来,他采纳并相信64号警察的证词,只是做了一件他以前一直看见别的法官都在做的事。应该到人类善于模仿的这种特性里去寻找人类大多数行为的原因。一个人循规蹈矩,他就会被看成是一个诚实的人。我们总是把那些与别人行为一致的人称为正派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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