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兰科比尔被从监狱里放出来之后，推着车子在蒙马特大街上叫卖：“卷心菜！萝卜！胡萝卜！”他对自己所遭遇到的事情既不觉得光荣，也不感到丢脸。他并没有留下什么沉痛的记忆。在他的心中，那就像是看戏、旅行和做梦一样。他觉得特别满足的是，他又能行走在城里满是泥泞的石板路上，能看见头顶上湿漉漉的、像阴沟水一样肮脏的天空，他所在的这座城市的美妙的天空。他每到一个路口都要停下来喝上一杯；而后，他感到自由，感到心情舒畅，朝手心里啐口唾沫，润一润满是老茧的手掌，抓起车把，推着车子上路。在他的前面，那些像他一样早早就起来、在人行道上觅食的可怜的麻雀在他那熟悉的“卷心菜、萝卜、胡萝卜”的叫卖声中纷纷飞走。一位年老的家庭主妇走过来，边挑芹菜边问他：
“克兰科比尔老爹，你到底出什么事了？有三个星期没见到你了。你病了吗？你的脸色有些苍白。”
“告诉你吧，马约希太太，我放了几天假。”
他的生活没有丝毫的变化，只是他上小酒馆的次数要比往常多一些，因为他认为他在过节，与此同时他认识了一些好心肠的人。他心情愉快地回到小阁楼里。他躺在**，把麻袋拉过来盖在身上，这几只麻袋是街角那个卖栗子的商贩借给他做铺盖用的。他心想：“蹲监狱，没有什么好抱怨的；在那里，你要什么有什么。不过，说来说去还是待在自己的窝里舒坦。”
可是，好景不长。他很快发现了那些女主顾对他十分冷淡。
“好吃的芹菜，库安特罗太太！”
“我什么也不要。”
“怎么，您什么也不要？您总不能靠喝空气生活吧？”
库安特罗太太没有理会他，她神气活现地回到那个大面包店里，她是该店的老板娘。那些女店主，那些女看门人，以前总围着他那辆装满花花绿绿蔬菜的推车不愿离去，现在一看见他就把头扭到一边。他来到“守护天使”鞋店，这就是让他吃官司的地方，他喊道：
“巴亚尔太太，巴亚尔太太，你上次还欠我十五个苏呢。”
巴亚尔太太坐在柜台后面，头也不回。
蒙马特大街上所有的人都知道克兰科比尔老爹从监狱里出来了，蒙马特大街上所有的人再也不认得他了。他被判刑的消息一直传到了市郊，传到了里歇街熙熙攘攘的街角。到那里的时候已近正午，他看见他最友好、最忠诚的主顾洛尔太太正俯身在小马丁的车子里挑菜。她挑了一颗大卷心菜。她的头发像一大篷卷曲的金丝线一样在阳光下闪着金光。小马丁，一个小无赖，一个坏蛋，正手贴胸口地向她发誓说，谁卖的蔬菜也没有他卖的好。见此情景，克兰科比尔心中感到撕心裂肺的痛。他把自己的车子朝小马丁的车子推过去，用哀怨的、心碎的声音对洛尔太太说：
“对我这个老卖主不忠实可不好。”
洛尔太太，正如她自己所承认的那样，她不是公爵夫人。她对囚车和拘留所的看法并不是在上流社会形成的。但一个人无论他从事什么职业都可以是正派人，不是吗？谁都有自尊心，谁也不喜欢同监狱里放出的犯人有往来。因此，她装出一副厌恶的样子作为对克兰科比尔的回答。卖菜老头感到自己遭受了侮辱，便吼了一声：
“臭婊子！滚你的！”
洛尔太太放下卷心菜，喊道：
“喂！该滚的人是你！老惯犯！刚从监狱里放出来，就开始骂人了！”
如果克兰科比尔头脑冷静的话，他绝不会指责洛尔太太的所作所为。他太清楚世人在生活中不能随心所欲地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不能想选什么职业就选什么职业，他也清楚到处都有好人。他一向都很谨慎，不去过问他的女顾客在家里都干些什么，他没有看不起任何人。但他没法控制自己的情绪。他一连几次骂她婊子、烂货、娼妇。看热闹的人把洛尔太太和克兰科比尔围成一圈，听他们像先前一样唇枪舌剑互相对骂，要不是一名警察突然出现，他们就会一句接一句对骂下去。警察一言不发一动不动，使他们一下子也跟着一言不发一动不动了。他们总算分开了。但这一次争吵使克兰科比尔在蒙马特区和里歇街的人们的心目中声名狼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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