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法的威严完全体现在法官以至高无上的人民的名义所宣布的一次次判决上。热罗姆·克兰科比尔这名流动商贩,在因为侮辱了一名执法人员而被传唤到轻罪法庭之后,才意识到法律是何等的令人敬畏。坐在宏伟而又阴森的审判大厅的被告席上,他看见了审判官、书记官、身着长袍的律师、挂着链子的执达员、警察以及隔板后悄然无声的旁听者的脑袋。他发现自己坐的是一个很高的位子,仿佛他作为被告出现在法官面前于他而言是一种致命的荣耀。大厅的最里头,布利希庭长在两名陪审官中间正襟危坐。他的胸前佩戴着棕叶状的学院军官级学术勋章[22]。一座象征共和国的胸像[23]和一座被钉在十字架上的基督像[24]高悬于法庭之上,如此一来,所有天国的法律和人间的法律都悬挂在克兰科比尔的头顶之上了,使他理所当然地感到了畏惧。他没有哲学头脑,因而没去探究这座胸像和带耶稣像的十字架有着什么含义,也没去探寻耶稣和玛丽安娜在法院里是不是合得来。然而,这是个发人深省的问题,因为教皇的学说与教会的法规[25]在很多方面与共和国宪法及民事法则是水火不容的。众所周知,教宗手谕录[26]并没有被取缔。基督教会一如既往地教导人们:唯独它授权的政权才合乎法律。然而,法兰西共和国却声称自己不受教皇权力的管辖。克兰科比尔满可以这样说:
“法官大人,卢贝总统[27]没有敷过圣油,这个吊在你们头顶上的基督通过主教会议和教皇的喉舌不承认你们的权利。基督出现在这里是为了让你们牢记教会的权利,宣告你们的权利无效,不然的话,他在这里就没有任何合理的意义了。”
布利希庭长听到这番话后,也许会做出这样的反驳:
“被告克兰科比尔,法国历代国王都不能与教皇和平共处。纪尧姆·德·诺加雷[28]被革除教籍,但他并没有因为这么点小事而丧失他的职权。法庭上的基督与格雷高瓦七世[29]和波尼法斯八世[30]的基督不是同一个人。要是你愿意,可以当他是福音书[31]里的基督,这个基督对教会法典一无所知,并且从未听说过什么神圣的教宗手谕录。”
克兰科比尔可以这样回答:
“福音书里的基督是个布森古[32]。而且,一千九百年来,世界上所有的基督教教民都认为,对他的判决是严重的误判。庭长大人,如果以他的名义,我看您连四十八小时的监禁也未必敢判我。”
但克兰科比尔并没有专注于任何历史、政治或社会方面的思考。他一直处于惊奇的状态。他周围的场景使他对法庭审判产生了一种崇高的想法。他毕恭毕敬、诚惶诚恐,准备把自己托付给法官,听凭他对自己的罪行做出判决。凭良心说,他并不认为自己犯了什么罪,但他感觉到,在这些法律的象征面前,在社会制裁的执行者面前,一个蔬菜商贩的良心跟一堆破铜烂铁并没有多大分别。为他辩护的律师的一席话已经说得他将信将疑了:自己并非无辜者。
一段简短快速的预审判定他的罪名成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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