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罗姆·克兰科比尔是个卖水果和蔬菜的流动商贩，他推着小车，走街串巷地叫卖：“卷心菜，萝卜，胡萝卜！”当他有韭葱出售的时候，就高声吆喝：“成捆的芦笋！”因为穷苦人总是把韭葱当芦笋。十月二十日正午时分，当他沿着蒙马特大街往下走时，“守护天使”鞋店的老板娘巴亚尔太太走出鞋店，来到装着蔬菜的推车边。她轻蔑地拎起一捆韭葱问：
“您这韭葱可不怎么好，多少钱一捆？”
“十五个苏[33]，老板娘。没有比这更新鲜的了。”
“三根烂韭葱就要十五个苏？”
说完，她一个厌恶的手势把那捆韭葱扔回推车里。
就在这时，64号警察突然出现了，他对克兰科比尔说：
“把车推走！别停这里！”
五十年来，克兰科比尔从早到晚一直在不停地推着车往前走。这个命令对他来说是合法的，也是合乎情理的。他准备不折不扣地服从命令，便催促老板娘要买什么就赶紧买。
“我得好好挑一挑。”鞋店老板娘刻薄地说道。
她把所有的韭葱重新摸了一遍，然后挑出了她认为最好的那一捆，把它抱在胸前，就像教堂绘画中的圣女把胜利的棕榈枝紧抱在胸前一样。
“顶多给你十四个苏。我还得回店里去拿，因为我身上没带钱。”
她捧着韭葱往鞋店走去。一个怀抱孩子的女顾客抢在她前面进了鞋店。
与此同时，64号警察再次冲克兰科比尔喊道：
“把车推走！别停这里！”
“我在等我的菜钱。”克兰科比尔回答道。
“我没叫你等你的菜钱，我是叫你把车推走。”警察语气坚决地说。
然而，老板娘正在鞋店里为一个十八个月大的婴儿试一双蓝色皮鞋，小孩的母亲急着要走。韭葱的绿色葱头正躺在柜台上。
半个世纪以来，克兰科比尔一直是推着果蔬车走过大街小巷；他已经学会了服从代表权力的人。但是这一次情况特殊，他处在义务和权利之间。他缺乏法律意识。他不明白，纵然拥有个人权利，也不能不履行对社会的义务。他过于看重自己收回十四个苏的权利，对自己必须推着小车一直往前走、永远往前走的义务则不够重视。他停在那里没有动。
已经第三次了，64号警察心平气和地命令他往前走。这名警察与蒙托西勒队长的习惯截然不同，蒙托西勒队长一刻不停地吓唬人，但从不严厉惩罚人，而64号警察在发出警告时很审慎，却动辄做违警记录。他就是这种个性，尽管有些阴险，却是一个出类拔萃的公仆和忠于职守的战士，既不乏狮子的勇猛，又像孩子一样温顺。他只会不折不扣地执行命令。
“我叫你把车推走不要在这里停，难道你听不见吗？”
克兰科比尔有理由待在原地不走，这个理由在他眼里非常重要，他不会认为它不够充分。他简单、不加掩饰地说出了这条理由：
“真见鬼！我已经跟您说过，我在等我的菜钱。”
64号警察只回答道：
“你想要我给你做……做个违章记录吗？如果想这样的话，你就说出来好了。”
听到这些话，克兰科比尔愣愣地耸了耸肩膀，把痛苦的目光投向警察，继而又抬眼望天。这种眼神仿佛在说：
“但愿上天有眼！我是一个蔑视法律的人吗？我嘲笑过为管理我这种流动商贩行业而制定的各种法令和规章制度吗？清晨五点钟，我就在巴黎中央市场四周的摊点上。从七点钟开始，我用灼痛的双手操起车把，开始叫卖：‘卷心菜，萝卜，胡萝卜！’我已经六十岁了，我很累。您却问我是不是要举黑旗造反。您在跟我开玩笑，您的这个玩笑也太残忍了。”
也许是他没有注意到克兰科比尔的眼神，也许是他从中没有发现有饶恕他违抗命令的理由，警察用一种生硬、粗暴的语气问他是不是听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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