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拿斯喝着茶,审视一名弟子刚放到他画架上的原稿,同朋友们谈笑,又突然中断,求在场的一位朋友跑一趟邮局,将他昨夜写的一包信投出去,他随手扶起跌倒在他**的老二,以便摆出照相的姿势,接着:“约拿斯,电话!”他举着茶杯连声道歉,从挤满走廊的人群中闯出一条路,再返回来,在画幅的一角添了几笔,又停下来回答那位迷人的女士,肯定要给她画肖像,再次回到画架前,继续作画。不料:“约拿斯,签个字!”“是什么呀?”他问道,“是邮差吗?”“不是,是关于克什米尔的苦役犯。”“来啦,来啦!”他答应着,随即跑向门口,接待一位年轻朋友和抗议书,关切地询问是否涉及政治,得到完全放心的回答,同时又聆听艺术家地位特殊,义不容辞之类劝导之后,他签了名,刚回画室又得出来,由人引见给他一名刚获胜的拳击手,或者某国最著名的剧作家,而他连对方的名字都没有听清楚。剧作家面对面注视他足有五分钟,以激动的目光表达因不懂法语而不能更清楚表明的情感,约拿斯则连连点头,由衷地表示幸会。这种无法收拾的局面,幸好被突然闯入的最负盛名而迷人的讲道者所打破,此公执意要认识这位大画家。约拿斯便道久仰,他摸了摸衣兜里的信件,又抓起画笔,准备再描几笔,可是,这得首先感谢人家当时送给他的一对“塞特”小猎犬,随即将猎犬置于夫妻的卧室,回身又接受赠送猎犬者相邀共进午餐,却听见路易丝那边惊呼:原来小猎犬尚未经历室内驯养,只好再移至淋浴间:它们在里面哀号不已,久而久之,大家便充耳不闻了。约拿斯时而越过众人脑袋,望望路易丝,似乎看出她眼含忧伤的神色。这一天终于熬过去,有些客人告辞,另一些客人则滞留在大房间,还恋恋不舍,无限爱怜地看着路易丝安排孩子睡觉。一位衣冠华丽的女士也上手帮忙,她想过会儿就得回到自家府邸,生活分散在两层楼里,哪儿像约拿斯家里这样亲密而温暖,心里不免有些伤感。
一个星期六下午,拉多给路易丝送来一个精巧的晾衣架,可以悬挂在厨房的顶棚上。他看到套房挤满了人,约拿斯在小房间,由行家簇拥着,正给送猎犬的女士画像,而一位官方的艺术家也在画他的肖像。据路易丝讲,那人绘制的是国家的订货:“画出来就是《创作中的艺术家》。”拉多退至房间一角,观看他的朋友显然正全神贯注地工作。一个从未谋面的行家俯身向拉多,说道:“嘿,瞧他气色多好!”拉多没有应声。
“您画画吧,”那人接着说道,“我也是。跟您说吧,相信我这话,他在走下坡路。”
“已经到这地步?”拉多问道。
“对。就因为功成名就了。没人抵挡得住功成名就。他走到头了。”
“他走下坡路,还是走到头啦?”
“一位艺术家走下坡路,就走到头了。您瞧哇,他再也画不出什么了。现在是人家给他本人画像,画好了挂到墙上。”
晚些时候,夜深了,三人在夫妻卧室里,约拿斯站着,路易丝和拉多坐在床铺的一角。大家都不说话,孩子们已经入睡,两只猎犬寄存到乡下。刚才,路易丝洗了一大堆餐具,约拿斯和拉多则随即擦干,三人都累得很。拉多面对一大摞盘碟,不禁说道:“请一个保姆吧。”
“让保姆住在哪儿啊?”路易丝忧伤地答道。
大家又相视无语。拉多突然问道:
“你满意吗?”
约拿斯微微一笑,但是难以掩饰疲倦的神态:
“满意呀。所有人对我都很好。”
“也不见得,”拉多说道,“你要留个心眼儿,不是所有人都心怀善意。”
“你指谁呀?”
“比如说,你的那些画家朋友。”
“这我知道,”约拿斯回答,“其实,许多画家都如此。即使最伟大的画家,他们也不敢确信自己的艺术生涯存在。于是,他们寻找证据,做出判断,批评责难。他们这样能增强信心,也就开始行于世上。他们非常孤单啊!”
拉多却连连摇头。
“相信我这话,”约拿斯又说道,“我了解他们。应当爱他们。”
“那么你呢,”拉多问道,“你行于世上吗?你可从不讲任何人的坏话。”
约拿斯笑起来:“唔!我倒是经常想到坏话,只是随即又忘掉了。”他神情严肃起来,“不,我不能确定自己是否行于世。但是我有把握将来会存在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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