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方三月，天气晴和，上午十点光景，街上已经人潮如涌。贝尔纳和黛莱丝坐在和平咖啡馆的露天座里。黛莱丝扔掉香烟，像荒原上长大的人一样，随即用脚跟去踩灭。
“你怕把人行道点着？”
贝尔纳说着，露出一个笑容。他怪自己陪黛莱丝竟一直陪到了巴黎。固然是在安娜新婚之后，要顾及一点面子——但主要是自己言听计从，顺了老婆的意。他寻思道：她这个人自有强人所难的本事，跟她在一起，免不了会迁就她那些出格的要求，哪怕像他这样稳重、坚毅，也没法不为这疯疯癫癫的女人所左右。临到分手之际，虽然他不肯承认，心里不禁感到凄然。这种情绪，本来和他无缘，但是居然触景生情，而且是为了黛莱丝……简直不可思议。他烦躁起来，急于想摆脱这种心烦意乱的情绪。看来只有坐上了南去的火车，他才能畅畅快快呼吸。今天晚上，汽车会在朗贡地方接他。一出车站，上了去维朗特罗的公路，就能看到成片成片的松林了。他觑着黛莱丝的侧影，发觉她的眼睛只要盯上一个过路人，就会一直盯到看不见为止。突然，他开口道：
“黛莱丝……我想问问你……”
说着把眼睛转向别处，他一向受不住这女人灼灼的目光，便急忙说：
“我想知道……你是不是讨厌我，嫌弃我？”
听到自己的话，他感到吃惊和恼怒。黛莱丝先是一笑，正颜瞧着他：好不容易！终于提了个问题！换了她，一上来就会提这个问题的。在去泥栈车站的马车里，在开往圣格雷的小火车里，她花了很长时间准备的悔疚之言，那一夜探本溯源、追思前情的努力，总之，那种累人的反躬自省，或许到了该见分晓的时刻了。虽然不是出于本意，她一直使贝尔纳觉得手足无措，复杂难办，现在他发问了，就像一个看不真切，感到疑惑的人……头脑不像以前那么简单，口气也不那么生硬。黛莱丝向这新人友善地一瞥，甚至带点母性的温存。然而，她的回答，却是含讥带讽的。
“我看上了你的松树，你不知道吗？不错，我想独占。”
他耸了耸肩：
“即令我以前这么想，现在也不信了。你为什么要这样做？今天你总可以跟我讲讲明白吧。”
她茫然望着远处：人行道上，摩肩接踵的人流，泥水混浊的河边，她躬身投河，拼命挣扎，在将沉未沉之际，看到了一线光明，一线希望。她想象自己又回到寂静的阿什鹭鸶，在隐蔽而凄凉的一角，整天价冥思遐想，修身养性：内心向往着冒险，精神上追求着上帝……这时，有个卖地毯和玻璃项链的摩洛哥人，以为她在对他笑，便走了过来。她依旧用调侃的口气说：
“我正想告诉你：‘我也说不出为什么要那样做’。不过，我现在或许有点明白过来，你猜猜看！说不定就是为了要在你眼睛里看到那种不安，那种惊奇——总之，那种惶惑吧。这点是我一秒钟之前刚发现的。”
贝尔纳吼了一声，使黛莱丝想起他们那次蜜月旅行：
“到现在，你还在卖弄聪明……正正经经说，究竟为了什么？”
她收起了笑容。这次轮到她发问了：
“一个像你这样的人，贝尔纳，做什么事，出于什么动机，你心里都知道得清清楚楚的，是吗？”
“当然……多半……至少我觉得是这样。”
“我嘛，我什么都不想瞒你。为了看清事理，我受了多大折磨，你能知道就好了……所有的理由，我都可以告诉你，可是你知道吗？我一说出口，便觉得自欺欺人……”
贝尔纳听得不耐烦起来：
“然而，总该有那么一天吧，你拿定主意……下了手？”
“不错，就是马诺大火的那一天。”
他们互相挨近，低声说话。坐在巴黎的十字路口，阳光轻柔，春风不寒，飘来一阵阵外国烟丝的香味，吹起一面面红红黄黄的招旗——这时候去追忆那个闷热不堪的下午，黑烟弥漫的蓝天，松脂蔓烧的气味，以及她那颗蒙眬欲睡、罪恶意识渐渐浸**的心，黛莱丝觉得有点格格不入。
“事情是这样起始的：那是在饭厅里，就是中午，光线也一向很暗的。你脸朝着巴利雄只顾说话，往杯子里滴药水时忘了数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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