黛莱丝没看贝尔纳,径自说话,唯恐漏掉一个细节。等听到笑声,才定睛看了他一下:是的,又是那种蠢笑。他说:“你把我当什么人啦!”——表示不信。说真的,谁会相信她的话呢?他冷笑一声,黛莱丝又认出了那个自信十足、不为所动的贝尔纳。他又恢复了本相,黛莱丝重新感到无所归依。
“于是,这念头,”贝尔纳不客气地讥诮道,“就这样,突然凭空而来?”
去问她什么?只怪自己多此一举!他一向把她当成大疯子,不屑理会,现在这样一来,自己不是反倒进退失据了?而她却神气起来了,可不!他怎么会心血**,想到要去了解她?对这种神经不正常的人,好像还有什么需要了解似的!自己一时大意,竟没好好考虑……
“听我说,贝尔纳,我说这些,并不是想开脱,证明自己清白无辜,根本不是这个意思!”
她也特别偏颇,硬要坐实自己有罪。照她的说法,像这种得梦游病的人才干得出来的事,一定在几个月之前,心里就萌有犯罪念头了。而且,下手之后,一不做二不休,尽管头脑很清醒,却又那么狠毒,那么执着!
“我下不了手的时候,才感到自己心有多狠。只恨自己让你多受罪了。要干就干到底,而且要快!我忍不住做了这桩讨厌活儿。不错,真的当成了一种活儿。”
贝尔纳把她的话拦了回去:
“到现在还在说空话!这次你好好说说,你究竟想干什么!你给我说个明白。”
“我究竟想干什么?问我不想干什么,或许更好回答一点。我不想演戏作假,装腔作势,人云亦云,时时刻刻否定另一个黛莱丝……这我做不到,贝尔纳,我只求真诚无伪。不知怎的,跟你说的这一切,我自己听来都觉得那么假。”
“你说得轻一点,前面那位先生回过头来看咱们了。”
贝尔纳只巴望快快收场。他知道这个怪女人,对什么事都求之过深,没完没了。黛莱丝也明白了,这个男人刚靠拢了一下,又分道扬镳,各自东西了。她还不死心,想施展一下她迷人的笑容,把声音压得低沉而沙哑,这是贝尔纳以前十分赏识的。
“但是现在,贝尔纳,那个出于本能踩灭烟蒂、怕一点火星就把整座森林烧着的黛莱丝,那个喜欢清点松树、经营松脂的黛莱丝,那个嫁到戴克茹家、能在当地名门望族中占一席之地而引以为荣的黛莱丝,总之,对这样的安置感到满意的黛莱丝,这样一个黛莱丝,跟另一个,是同样真实的,同样活生生的。不,不,没有任何理由要为另一个而牺牲这一个。”
“哪来的另一个?”
她一下噤住了,不知如何回答是好。贝尔纳看了看表。她说:“以后,我有时还要回去一下,办一点自己的事……看看玛丽。”
“自己的什么事?咱们的共同产业,不是归我管吗?说定当的事,就不要再变更了。为了家庭的名誉和玛丽的利益,凡是需要我们一起出面的场合,自有你的位置。像我们这样的大家庭,喜庆事儿总少不了,谢天谢地!当然,也有丧葬的事。眼前就摆着马丁叔公那桩事,他能拖到秋天,就是奇事了。你也有个机会可以走动走动,人老关着也会关烦的……”
一个骑马的警察吹了一下口哨,像打开一道无形的闸门,黑压压的一支步行大军,趁潮水般的汽车没有涌到之前,急忙穿过马路去。“我早就该像达盖赫那样,趁哪个夜里逃到南边的荒山野地里,在病树枯枝之间走呀走的,一直走到精疲力竭。但我没有这勇气,把头插在烂泥塘里,像去年阿什鹭鸶那个放羊老头,因为媳妇不给他饭吃就自寻短见。不过我可以躺在砂地上,闭上眼睛等死……固然,乌鸦蚂蚁不等……”
她看到人流滚滚,在她身体下面开出一条道来,拉她一起打滚,一起动作。真是无法可想。贝尔纳掏出怀表看了一下:
“十一点缺一刻,该回旅馆了……”
“你还要赶路,穿这么一点可能不够暖和。”
“今晚上汽车我会加衣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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