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脑中看到贝尔纳驶过的路,凉风掠过他的面颊,带来沼泽、松脂、薄荷、湿雾和烧草的气息。她看着贝尔纳嫣然一笑,这笑容,以前乡野农妇看了都说:“人长得说不上俊,但就是很媚。”此刻贝尔纳要是说:“我都原谅你,来吧……”她会站起来,跟他走的。然而,贝尔纳这会儿正对自己刚才心软感到恼火,对自己一反往常的姿势和说话感到憎嫌。贝尔纳像他的马车一样“合辙”,有他自己的路要走。今晚,回到圣格雷客厅率由旧章,他才感到平静、安逸。
“我最后一次求你,贝尔纳,请原谅我。”
这句话说得过分郑重,而且不带希望——这是她在做最后的努力,想使谈话继续下去。但贝尔纳一口驳回:“别再提了……”
“你会感到冷清孤单的。我人不在,还占着个位子。为了你,我还是死了好。”
他耸了耸肩,用几乎轻快的口气,请她不必为他担忧。
“戴克茹家,每代有每代的孤老头子!看来我们这一代,该轮到我了。我各种条件都齐了——你不会不同意吧?唯一的遗憾,是我们只有一个女儿,我家的姓传不下去了。不过,即使我们在一起,老实说,我们也不会再要孩子了……就这样吧,总之,一切都好……你不必起来,坐着别动。”
他喊住一辆出租汽车,又走回来告诉黛莱丝,账已经付过了。
她盯着贝尔纳杯底的葡萄酒,看了很久,之后,重又打量过往的行人。有的好像在等人,走过来走过去。有个女人(是女工,还是女工打扮?)回过头来看了两次,对黛莱丝笑了一笑。此刻正是时装厂放工的时候。黛莱丝还不想离开这地方。她既不感到无聊,也不觉得忧伤。她决定今天下午先不去看亚瑟维多——于是,如释重负地叹了口气。她并不渴望见他。去了,无非是谈谈天,说点客套话!亚瑟维多,她已经认识了。她想接近的,是那些还不认识的人,他们不会勉强她说话。孤独寂寞,她也不怕。她只求一动不动地待着。正像她躺在南方的野地里会招来蚂蚁和野狗一样,在这里,在她周围,也隐隐感到有种骚扰和旋涡。她觉得有点饿,便站起来,在老英格兰时装店的镜子里照见自己的少妇身段:一身行装,紧腰合身。短鼻梁上,颧骨显得很高:一脸衰容,是阿什鹭鸶那段生活留下的印记。她想:“我也到了说不出年纪的年纪了。”
像以前梦里常做的那样,她在王宫大街吃了中饭。既然不想回旅馆,何必回去呢?靠半瓶普伊酒的酒力,浑身暖洋洋的,觉得很适意。她要了一包烟,邻桌一小伙子打着打火机递过来,她报以微微一笑。去维朗特罗的路上,到了晚上,一定松荫幽深,想想自己一小时前,还想倚着贝尔纳一起钻进这条松树夹道!这里或别处,松树或枫树,大洋或平原,无论喜欢什么,都无所谓。天地间生生不已的一切,最打动她情兴的,莫过于血肉之躯的人了。“我喜爱的,不是石砌的都会,不是讲座和展览,而是活生生的人,是他们营营逐逐的生活,他们胸宇里比狂飙还猛烈的**。阿什鹭鸶的松树,夜晚呜呜咽咽的,发出阵阵叹息,听来之所以动人,就因为好像通人性似的。”
黛莱丝喝了一点酒,抽了几支烟,像个好福气女人,独自笑了起来。她薄敷脂粉,尽态极妍,然后踏上马路,信步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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