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生来信了。”
黛莱丝没有伸手去接，巴利雄女人递着信又说：先生信里准会告知他什么时候回来，知道了可以准备起来。
“太太要不要我来念……”
黛莱丝说：“那就念吧！”跟往常一样，巴利雄女人在场的时候，黛莱丝就面壁而坐。她迷迷糊糊听着，信里的话突然使她一震：
据巴利雄报告，阿什鹭鸶家中俱各安好，甚感欣慰……
贝尔纳宣称，拟从陆路回来，并想在沿途几个城市停留一下，确切的归期尚无法奉告。
但肯定不会晚于十二月二十日。看到我与安娜和台季伦同时回来，你大概不会觉得惊奇。他俩已在博里安订婚，但尚未正式定局。台季伦执意要先见见你，说是礼节问题。鄙见以为他是想从你所知的情况里，得出自己的看法。以你的聪慧而论，当不至于应付不来。但请注意，你有病在身，精神也不够健旺。总之，相信你能善自为之。家里对这门亲事，不论从哪方面考虑，都堪称满意，望能玉成其事，不致影响安娜之幸福。你能出力，自当感谢；倘从中作梗，鄙人也决不客气——我想，这不过是杞忧罢了。
这天天气很好，晴朗而寒冽。黛莱丝听从巴利雄女人的劝告，靠着她胳膊在花园里走了几步，但好不容易才吃下那份鸡脯肉。离十二月二十日，还有十天。如果太太肯多动动，要不了这么多天就会健朗起来的。
“不能说她有意作对，”巴利雄女人对丈夫说，“她也在尽力量做。最坏的狗，贝尔纳先生都有办法训练好。可不是，他知道什么时候给狗戴上‘卡圈’。对这一位，不用多久，也能把她收拾得服服帖帖的。但是，最好别过分轻信……”
黛莱丝也强自振作，摒绝空想，克服倦怠和沮丧情绪，逼着自己走路，吃饭，使头脑恢复清醒，用自己的眼睛去看人生世态——她好像回到自己放火烧过的原野上，踏着灰堆，走在烧焦的松树之间。她竭力在这个家中——在她的家中——做到有说有笑。
十八日那天，天气阴沉，但没下雨。下午三点光景，黛莱丝坐在房里火炉前面，后脑靠着椅背在闭目养神。突然一阵马达声，把她惊醒了过来。她听出前厅里有贝尔纳说话的声音，也听到婆太太的口音。巴利雄女人上气不接下气地跑上来，连门都没敲就推了进来，黛莱丝这时已站在镜子前，在搽粉抹口红，心里想：“安娜的小伙子第一次来，我总不能叫他看了害怕。”
贝尔纳没有先上楼来看他女人，真是铸下了大错。台季伦曾跟家里说，他绝对“不会给蒙住的”。见此情景，心里想：“在贝尔纳方面，至少不够热切，颇值得深思。”他从安娜身边走开去，翻起皮领说：“乡下这种客厅，就别想能烧得暖暖和和的。”又问贝尔纳：“你们房子底下有没有地窖？不然，地板容易烂，除非铺一层水泥……”
安娜穿一件灰鼠皮大衣，戴一顶没有缎带也没有饰结的毡帽。（“但是，”婆太太说，“别看没点儿装饰，比我们以前带羽饰的帽子贵多了。凭毡帽的质地，本身就够漂亮的了。是蓝而佳服装公司的出品，还是勒蒲设计的款式。”）婆太太把高帮皮鞋伸到炉子前烤脚，脸上的皮肉虽松弛，但依旧很威严，这时朝门看着。她答应贝尔纳，她会相机行事。但是，也有言在先：“别想叫我去亲她。对你母亲，压根儿不该提这种要求。握握她的手，已经够难为我的了。你想想：她的所作所为，还不够骇人听闻？而我最反感的，还不是这一点。我们知道，有的人就敢下毒手……但是，她那种假惺惺，才叫可怕！你记得吗？‘婆婆，你坐这把靠椅吧，那要舒服得多……’你还想得起吧，当时，她多么怕打击你的情绪？‘我那位可怜的宝贝最怕死，叫他看医生等于要他的命……’老天在上，我当时竟毫不怀疑。但她口口声声叫‘可怜的宝贝’，我听了很吃惊……”
此刻，在阿什鹭鸶的客厅里，谁都有点拘谨，婆太太当然有所察觉。台季伦睁眼看着贝尔纳的表情，婆太太又考量着台季伦。
“贝尔纳，你该去看看黛莱丝在干什么……或许她身体更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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