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诺奖大师短经典_果麦编(十二) 第(2/3)页

安娜神情冷漠,好像无论发生什么事跟她都无关似的。这时,她第一个听出熟悉的脚音:“我听到她下来了。”贝尔纳一只手按在胸口,心突突跳了起来。真是愚不可及,怎么不早一天到,跟黛莱丝把见面的场面事先安排一下。谁知她会说些什么呢?她很可能坏了大事,但真要责备起来,又会抓不到什么错儿。她下楼下得这么慢!大家全站了起来,朝门看着,黛莱丝终于打开了门。

几年之后,贝尔纳回想起当时的情景,看到她病体支离的样子和搽脂抹粉的小脸,第一个感想是:刑事犯一个。倒不是因为黛莱丝犯的那桩罪。刹那间,他又看到《小巴黎》上那幅彩色插图——跟别的图片,一起贴在阿什鹭鸶花园的木棚厕所里。里面苍蝇嗡嗡嘤嘤,外面知了在炎日下嘎嘎长吟,他那时还是小孩子,像探究什么奥妙似的,瞧着这幅涂红抹绿的《普瓦蒂埃的囚妇》。

他现在就这样打量着面无血色、瘦骨嶙峋的黛莱丝。这个可怕的女人,以前没想方设法把她支开,就像没把随时会爆炸的炸弹扔进水里一样,真是荒唐。不管是存心还是无意,总之,黛莱丝招灾惹祸——甚至比这还糟,简直够得上社会新闻的水平。她不是杀人犯,便是冤屈鬼——家里的人也不怎么掩饰他们的情绪,顿时一阵唏嘘惊叹。台季伦看了不知该做何感想,得出什么结论。黛莱丝说:

“这很简单。近来天气不好,我走不出去,胃口也不太好。几乎什么也不吃。瘦一点,比胖好……谈谈你的事吧,安娜,我真为你高兴……”

她握着安娜的手——她坐着,安娜站着,一边打量着她。在这脸容上,别人认为消损已甚,安娜还是认出了她灼灼的目光。这目光定定然的,以前常把安娜看得心头火起。记得她问起黛莱丝:“要到哪年哪月,你才不这样瞧我?”

“我的小安娜,你真是好福气,我为你高兴。”

说着,她朝着“好福气的安娜”和台季伦——眼光从上而下,掠过他脑门,警官般的唇髭,斜肩膀,夹克衫,青灰条纹裤里的矮粗腿——倏忽而逝地一笑。但是什么?跟其他男人一样的一个男人,反正,一个丈夫吧。接着,她的眼光又看着安娜:

“把帽子脱了……啊!这样就认出你来了,亲爱的。”

安娜现在也看得更真切了:这张带点怪相的嘴巴,这双老是干枯、没有眼泪的眼睛,但她不知道黛莱丝在想什么。台季伦这时开口说,对一个喜欢家居的人,冬天住在乡下并不那么可怕:“家里总有做不完的事。”

“你不问问你女儿的情况吗?”

“倒是真的……跟我说说看,玛丽怎么样……”

安娜又显得猜疑敌对起来。几个月来,她常跟母亲用一个腔调数落着:“她的一切,我都可以原谅,她终究是个病人。但对女儿这么淡漠无情,可叫人受不了。一个做母亲的,不关心自己的孩子,尽管可以找出种种理由加以原谅,但我总觉得要不得。”

安娜在想什么,黛莱丝都看出来了:“她瞧不起我,因为我没有一上来就问玛丽的事。怎么跟她解释呢?她不会懂的,我只想我自己,自顾尚嫌不暇呢。而安娜,她,只等有了孩子,就会把自己整个儿地放在孩子身上,像她母亲一样,像所有以家庭为重的女人一样。而我,总在寻找自我,发掘自我……这小伙子连夹克衫都不脱,就会给她弄出个孩子来,等一听到婴儿呱呱坠地的哭声,她就会把在我身旁度过的少女时代,把亚瑟维多的爱抚,统统给忘了。一心向家的女人,渴望失却个人的存在。为家族而牺牲自己,固然了不起。这种自甘消失、自甘毁灭的精神,自有其美的地方……但是我……”

她尽量不听他们说话,只顾想玛丽。女儿现在该会说话了吧:“听孩子牙牙学语,我或许会高兴几分钟,但马上就会烦的,我还是愿意自己独自待着……”她问安娜:

“玛丽大概很会说话了吧?”

“你说一句,她就学一句,非常滑稽。听到鸡叫,或汽车喇叭,她就竖起小拇指说‘叽叽叫’。真是可爱,真是宝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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