黛莱丝想：“我得听听他们在说什么。脑子里空空如也。台季伦在说什么呢？”她侧耳细听。
“在我拜利萨克的庄园里，采树脂的没有这里的人勤快。他们每人只能采四筐，而阿什鹭鸶的乡下人可采到七八筐。”
“照松脂的行市看来，他们简直是懒坯！”
“你知道吗？采松脂的，现在一天可以挣到一百法郎……我怕我们这么说话，会累着戴克茹太太……”
黛莱丝的后颈靠着椅背，大家一齐站了起来。贝尔纳决定暂且不回圣格雷。台季伦答应由他把车开去，明天再叫司机开车把贝尔纳的行李捎来。黛莱丝挣扎着想站起来，还是婆婆把她拦住了。
她闭上眼睛，听见贝尔纳对她婆婆说：
“巴利雄这两口子也真是！得教训教训他们……要拿出点厉害给他们看看。”
“但要注意，不要做过头，别把他们赶走了。第一，他们知道的事太多，还有，这些田产……只有巴利雄一人知道所有的世界。”
贝尔纳谈了一个看法，黛莱丝没有听见，只听到她婆婆回答：“还是要当心，不要太轻信了。她的一举一动，你都得留点神，别让她一个人进厨房，上饭厅……但是不像，不像是晕过去，是睡着了，或者是装样。”
黛莱丝睁开眼来，看到贝尔纳站在面前，手里端了一只杯子，对她说：“把这喝了吧，这种西班牙葡萄酒，很提神。”他这个人是想到什么就非做不可的，便急急跑到厨房，大发雷霆。黛莱丝听见巴利雄女人一口刺耳的土话，心里想：“贝尔纳害怕了，这是显而易见的。但是怕什么呢？”
他回进来说：“我想，你到饭厅里吃饭，比在自己房里一个人吃要好一点。我已吩咐过了，像以前一样，饭桌上也摆上你的刀叉。”
黛莱丝重又见到打官司时期的贝尔纳，一个竭力想替她解围的盟友。他希望她无论如何先把病治好。不错，看来把他吓住了。黛莱丝看到他坐在对面捅炉火，但是绝对猜不到他睁大了眼睛在炉火中看到的形象：《小巴黎》上那幅涂红抹绿的《普瓦蒂埃的囚妇》。
雨水尽管很多，阿什鹭鸶的砂地还是存不住水。即使是大冬天，太阳只要晒上一个钟头，就一点没事，照样可以穿帆布鞋踩在洒满松针、又干又软的路上。贝尔纳整天出去打猎，到吃饭的时候才回来，问问黛莱丝身体如何，显出从未有过的关切。彼此的关系中，也很少有勉强她的地方。他要她每隔三天磅一下体重，饭后只能抽两支烟。“活动活动，胃口就好。”黛莱丝听从贝尔纳的劝告，每天走好多路。
她对阿什鹭鸶，也不再感到害怕。松树好像分得更开，行距拉得更大，招呼她去徜徉其间。一天晚上，贝尔纳对她说：“你再耐心等一等，等到安娜结婚。婚礼上，应该让地方上的人再次看到我们在一起。之后，就还你自由。”她听了这话，一夜没睡着。快活之中带点不安，兴奋得合不上眼。天亮的时候，鸡的叫声好像不是此呼彼应，而是一起引吭高歌，响彻天地。贝尔纳放她到社会里去，就像以前把那头养不服的野猪放回荒野一样。等安娜结婚之后，人家爱怎么说就怎么说吧：贝尔纳把黛莱丝往巴黎的人海里一送，再自己一人逃回来。这在他们之间已是说定了的。既不离婚，也不公开分居，对外面就说是健康原因，比如说“旅行旅行对她身体有好处啦”，等等。每逢十一月的诸圣节，丈夫把黛莱丝名下的松脂款如数算清给她。
贝尔纳也不问黛莱丝有何打算，她到别的地方去吊死也随她的便。他对母亲说：“等她离家走了，我心里才能泰然。”
“听说她要重新用她娘家的姓……即使这样，她干了荒唐事，还会连累到你的。”
贝尔纳认为，黛莱丝就像驾辕的马，喜欢顶撞。给了她自由，说不定倒会安分一些。不管怎样，先碰碰运气看。拉罗克先生也是这个意思。权衡之下，觉得还是让黛莱丝走开为好。这样，她很快就会给人忘掉，也没人再谈论了。重要的是，保持沉默。把黛莱丝从车辕里放出去——这个念头一经在他们心里生根，恁什么也休想叫他们放弃掉。而且，反倒是他们等得不耐烦起来。
残冬向尽，本来已经光秃的大地，加上枯枝败叶，更觉寥廓，只有橡树的枯叶，还紧紧粘在枝条上。黛莱丝喜欢这种空阔的景象。她发觉，阿什鹭鸶的寂静已不复存在。万籁俱寂的时候，森林像一个人那样在叹息，悲泣，晃晃****，蒙眬睡去。夜晚只是一阵无穷的絮语。她未来的生活，这种还想象不出的生活，也会有黎明，但那时的黎明会是何等空寂，她倒会怀念起阿什鹭鸶早上醒来的时刻，有无数公鸡叫成一片。今后到夏季，她会想起这里白天知了长鸣，晚上蟋蟀低唱。在巴黎，固然看不到遭到乱砍滥伐的松树，但有令人害怕的人群，看了这里成堆的树，再去看那里成堆的人。
夫妻之间也不存在多少拘束，连他们自己都暗暗吃惊。黛莱丝发觉，大家反正要散了，也就更能忍受一点。贝尔纳对黛莱丝的体重——也对她的言谈，表示关切。现在她在丈夫面前说话也更随便了：“在巴黎……到了巴黎，”她去住旅馆，或者找一套公寓。她打算去听课，听讲演，赴音乐会，“重新受教育，从打基础开始。”贝尔纳也不想再加监视，放心大胆吃他的酒喝他的汤。裴德梅大夫有时在阿什鹭鸶街上遇到他们，回家对太太说：“怪就怪在他们一点不像在做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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