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诺奖大师短经典_果麦编(七) 第(2/2)页

“这类道德观念固然不必同贝尔纳讨论——甚至可以同意他的说法,这些无非是贫嘴薄舌的诡辩;但是他应该知道,应该设法知道,像我这样的女人,听了那小伙子放言高论,会受什么影响,晚上坐在老屋的饭厅里会起什么感触。贝尔纳正在隔壁厨房里脱靴子,操着一口土话,讲述白天打猎的经过。桌上扔了一只口袋,生擒的斑尾鸽正在袋里扑打翅膀,把袋子都鼓了起来。贝尔纳慢条斯理地吃着饭,胃口又好了,感到很高兴。他数着福勒氏滴剂,深情地说:‘这就是健康!’火炉烧得很旺,最后上甜食的时候,他座椅一转,伸脚就烤到了火。他看着《小吉隆特报》,眼睛慢慢闭拢来,有时还打鼾,但更多的时候,是连呼吸的声音都听不到。巴利雄女人趿着拖鞋在厨房里摸来摸去,然后把蜡烛台送进来。于是,一片寂静——阿什鹭鸶的寂静!没到过荒郊野地的人,是无法领略的。寂静,把房屋团团围住,好像凝固了一般,密林里没有一人,除了偶尔听到猫头鹰的叫声(夜里听来,好像是我们自己压抑的呜咽)。

“尤其是亚瑟维多走后,对寂静才感受特深。此前,一想到明天白天又能见到约翰,黑暗的外界就侵犯不到我的内心。知道他就睡在附近,旷野和黑夜也就不觉得那么空****的了。最后一次见面的时候,他满怀希望,跟我相约一年之后再见,说届时我已解脱重负了。(我至今都不明白他是随口说说的,抑或另有想法。我倾向于认为,他这个巴黎人,在阿什鹭鸶,耐不住这寂静,才把我当作唯一可与谈谈的人。)他离去之后,我好像钻进一条长长的隧道,越走越暗,有时心里嘀咕,在窒息之前,能不能跑得出去,吸点自由的空气。直到一月份我分娩,也没有发生什么事……”

想到这里,黛莱丝迟疑了一下,竭力把思路从约翰走后第二天家里发生的事上引开。

“不,不,”她想,“这事跟我等会儿要跟贝尔纳解释的毫不相干。朝这个路子想下去会一无所获,白费时间。”但是这念头很执拗,像脱缰的马拦都拦不住。

十月里那一晚的情景,黛莱丝始终无法从记忆里抹去。贝尔纳在楼上脱衣服准备上床,黛莱丝想等劈柴烧完再上去——能独自个儿静静待一会儿,她感到很高兴:约翰·亚瑟维多这时在干什么呢?或者在他讲过的那家小酒吧喝酒,或者(夜是那么轻柔)正和朋友在空寂的蒲洛涅森林开车兜风。抑或在伏案用功,远处传来巴黎的喧嚣,案头的寂静,是他抵挡市声而创造出来的。这寂静,不是来自外界,不像这里的寂静压得黛莱丝透不过气来。这寂静,是他惨淡经营得来的,方圆不超过灯光所及的范围,没越出琳琅满目的书架之外……黛莱丝这么想着,忽然听得屋外犬吠,接着又呜咽了几声。这时,过道里传来一个熟悉的、疲惫的声音,她心里倒平静下来:安娜推门进来,她是从圣格雷摸黑赶来的,鞋帮上沾满了泥巴。她的小脸显得很憔悴,眼睛却发出明亮的光芒。她摘下帽子,朝靠椅上一扔,问道:“他呢?”

黛莱丝和约翰把信写好寄出,以为大事已了——没想到安娜会不罢休,好像一个人遇到生死攸关的问题,用几点理由,几句开导,就能把人家说退似的!母亲的监视,居然被她骗过,搭上火车来了。朝阿什鹭鸶来的路上,一片漆黑,就靠树梢之间留出的一溜天光引路。“关键是要见到他。见到了人,准能重新征服他。非见到他本人不可。”一脚高一脚低地走着,脚踝踩在车辙里还扭了一下,就这样心急火燎地趱程而来。而现在黛莱丝告诉她,约翰已经走了,回巴黎了。安娜摇摇头,表示不信。她只有表示不信,才能强打精神,不至于在疲惫和绝望中垮下来。

“你撒谎,你一向如此。”

看到黛莱丝要申辩,她补上一句:

“啊!你好,向着家里!装得很超脱……你一结婚,就变成一家子里的人啦……是的,没错,你以为做了桩好事。这样出卖我,就可以挽救我啦,嗯?……免了吧,你也不必再解释。”

她转身打开门,黛莱丝问她上哪儿。

“到维尔梅查,他家里去。”

“我跟你再说一遍,他两天前就走了。”

“你的话,我不信!”

她径自走了。黛莱丝把挂在前厅的马灯点上,提着追上去。

“你会迷路的,我的小安娜。你走的这条路,是通向毕乌治的。到维尔梅查,得走这条路。”

原野上轻雾缭绕。她们穿过雾霭,听到沿路的狗叫。此刻,维尔梅查的橡树已经在望,约翰家的屋子不像在沉睡,而像是死宅。安娜绕着这人去楼空的坟墓转了一圈,拿两个拳头在门上乱捶一阵。黛莱丝把灯放在草地上,伫立一边,看她女友像轻盈的幽灵贴着底层的窗口一个个张望过去。安娜心里无疑念着那个名字,只是没喊出来,知道喊出来也无济于事。她有一会儿走到房后不见了,接着又绕回门前,在台阶上坐下来,双臂合抱搁在膝上,把头埋在里面。黛莱丝搀她起来,拖她往回走。安娜一路上跌跌撞撞的,口口声声说:“我明天一早就上巴黎。巴黎未必就那么大。我一定要在巴黎把他找到……”声调像小女孩反抗到最后,准备打退堂鼓了。

贝尔纳被她们的说话声吵醒了,穿着睡衣一直在客厅里等。这场兄妹冲突,黛莱丝真不该把争执从记忆中驱除。按说妹妹已走得疲惫不堪,这汉子居然一把攥着她手腕,拖进二楼一间房里,下锁把她关在里面。而这汉子,黛莱丝,就是你的丈夫!就是再过两个小时,要成为你判官的那个贝尔纳。家族观念支配着他的一言一行,摒除他的一切疑虑。无论什么情况,他都知道该怎么做才符合家庭利益。你绞尽脑汁,准备好长篇大论为自己辩护,但只有没有准绳的男人才会向这种奇怪的推理让步。你这些论据,不值贝尔纳一笑。“我知道该怎么办。”他一向知道自己该怎么做的。他拿不定主意的时候,便说:“这事在家里已经谈过,我们认为……”怎么能认为,对你的判决他会没准备?你的命运已经给安排定了,还是省省心睡一忽儿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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