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诺奖大师短经典_果麦编(八) 第(1/3)页

安娜跟父母回到圣格雷的时候,已经随方就圆,变得很乖顺了。黛莱丝一直到临产,都没有离开阿什鹭鸶。十一月里,夜是异样的长,算真正领略到了寂静的况味。给约翰·亚瑟维多去了封信,也杳无回音。多半是认为不值得找麻烦跟一个乡下女人通信吧。首先,一个大肚子女人,总不会给人留下什么美好的回忆。或许相隔之下,他觉得黛莱丝毫无意趣,要是她会使些小玩意儿,搔首弄姿的,许能把这个糊涂虫给迷住!但是,对这种貌似单纯的朴质,这种径情直遂的目光,这种毫不推阻的手势,他又能懂得多少呢?真的,他以为黛莱丝会跟安娜一样,拿他的话当真,舍弃一切来追随他。对于过早放下武器,使男人来不及尝到攻城略地之乐的女子,约翰·亚瑟维多总不无戒备。他胜券在握,不怕战果溜掉。而黛莱丝这方面呢,却尽量使自己生活在这小伙子的氛围之中。约翰赏识的书,她从波尔多订了来,看后觉得浑然不解。只感到百无聊赖!做婴儿衣物吧?“这不是她干的活!”婆太太常常这么说。乡下死于产褥热的很多。黛莱丝断言自己逃不过这一关,结局会跟母亲一样,说得克拉拉姑妈直掉泪。她还少不了添上一句:“死不死对我也无所谓。”这倒纯粹是谎话!她对生,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执着。贝尔纳对她,也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体贴:“他关心的不是我,而是我肚子里的东西。听他操着一口讨厌的土话:‘再来点土豆泥……别吃鱼……今天你走了不少路了……’这些话说了也白说,我听了不会比奶妈听人家说她奶水不好更受用的。家里把我当作神壶,看成传宗接代的花萼,而且必要时,为了保全胎儿,会不惜把我牺牲掉的。我个人好像不复存在似的。我像葡萄藤,在家里人看来,只有挂在枝头的葡萄才最宝贵。”

“一直到十二月底,都生活在这种幽暗的环境之中。好像四野多到不可胜数的松树还不足意,绵绵的细雨,更在阴沉的屋子周围加上千万道雨柱水栅。到圣格雷去的唯一通道,眼看就要冰封雪冻,他们就用车把我送到镇上,那里的房子稍好一点,不像阿什鹭鸶那么暗。门前空地上几株上了年头的梧桐,顶着雨丝风片,护着枝头未坠的枯叶。克拉拉姑妈除了阿什鹭鸶,别的地方都住不惯,所以不能到圣格雷守在我的枕旁。但是她不管天气,时常乘着‘合辙’的双轮马车迢迢而来,带着黑麦粉和蜂蜜做的甜饼,糖球或其他糕点之类,这些甜食我小时候非常欢喜,而她以为我现在还照样喜欢呢。

“我只有在饭桌上才看到安娜。她现在不跟我说话。人好像听天由命,俯仰由人,一下子失掉了青春的娇嫩。头发梳得太往后了,露出两只白皙而难看的耳朵。大家闭口不提台季伦这名字,但婆太太断言,安娜既没说同意,也不再说不同意。啊!亚瑟维多算是说对了,不用多久就可以给她套上笼头,逼她赶上趟儿的。贝尔纳的身体,没有前一阵子好,饭前又在喝开胃酒了。周围这些人在谈什么呢?时常谈起住在我们对门的本堂神甫,记得是这样。比如说,他们相互探问:‘他广场上一天过四次,为什么每次都要换条路走呢?……’”

这位神甫还很年轻,亚瑟维多曾说到过他,黛莱丝对他自然也更加注意一点。神甫跟本区的教民不相往还,大家觉得他高傲:“我们这里不需要这种样子的神甫。”他到特·拉特拉夫家来拜访过几次,黛莱丝看到他皮肤很白,前额很高。他没有一个朋友。这漫漫的长夜,他是如何消磨的呢?他为什么要选择这一生涯?“他很谨严,”婆太太说,“每晚都做祷告,但是缺乏宗教热忱。在他身上找不到所谓的虔诚。对慈善事业,他更是撒手不管。”教养院的铜管乐队也给他撤销了,她大为惋惜。家长抱怨说,孩子上足球场,他也不陪着。“整天埋头书本当然挺美,但是一个教区也就很快给断送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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