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诺奖大师短经典_果麦编(八) 第(2/3)页

黛莱丝为了听他的声音,常去教堂。“你才发这个心,但是我的孩子,你的身体情况,已可以把你免了。”神甫的布道,无论解释教义,阐明伦理,语言都不带个人色彩。但他有那么一种语调,那么一种手势,黛莱丝觉得特别有味,有时候某一个字显得格外深沉……啊!说不定他能帮她从这烦乱的内心世界理出个头绪来。他跟别人不同,做了一个可悲的抉择:除了内心的孤独,还因为这身道袍,又跟凡人隔着一片沙漠。这种日常宗教仪式里,他能得到什么安慰吗?黛莱丝很想参加平日的弥撒。那时,除了唱诗班的孩子,没有别人,想听听他俯在圣餐前究竟独自细语些什么。但果真去了,她家里和村里的人都会觉得奇怪,以为她要信教了。

黛莱丝这时期尽管十分痛苦,但她真正觉得痛不欲生,还是在分娩之后。表面上看不出丝毫痕迹,和贝尔纳并没发生争执;对公公婆婆,连她丈夫都没有像她那样敬重。而悲剧正在这里。他们没有任何破裂的理由,本来很可能这样白头偕老,谁也不会想到变故。发生不和,总是因为在哪一点上,彼此意见相左吧。可是黛莱丝从来不去招惹贝尔纳,更不要说违拗公婆了。他们说的话,跟她毫不相干,更没有回答的必要。他们之间有共同语言吗?同样的话,往往可以赋予不同的含意。黛莱丝说一句心直口快的话,家里的人便认为她开玩笑。“我只装没听见,”婆太太说,“如果她还说,我就做得不以为意,给她个没趣。让她知道,跟我们来这一套是不行的……”

特·拉特拉夫太太尤其看不惯的,是黛莱丝一听人家说小玛丽跟她很像,便表示不悦。婆太太觉得她过分。“这个孩子,你没法不承认……”少妇对这类大惊小怪的说法,时常掩盖不了自己的反感情绪。“这孩子,哪里像我啦,”她一口咬定说,“瞧她那深色皮肤,黑眼睛。你们再看看我的照片:我小时候皮肤才白呢。”

她不愿意玛丽像她。这块肉既然从身上分出去了,就希望彼此不要再相仿佛。有些闲言闲语,说她当了母亲并没淹却别的感情。但婆太太担保说,黛莱丝有她自己的方式喜欢女儿:“当然啰,不能要她给孩子洗澡换尿布,这不是她的所长。但我亲眼看到她整夜整夜坐在摇篮旁边,烟也不抽,净看着小囡睡觉……再说,我们的保姆很勤谨,还有,安娜也在。啊!这一个,我可以打赌,将来做娘准定出色……”

自从婴儿抱回家来,安娜倒真的重新开始了生活。摇篮自有吸引女人的力量,而安娜比别的女人尤甚,觉得摆弄孩子大有乐趣。为了能自由出入孩子房里,她主动跟黛莱丝言归于好,虽然除了某些亲昵的称呼和手势,昔日的温情早已**然无存。安娜尤其怕黛莱丝做了母亲,妒性发作:“小家伙不大认她娘,倒认我。看到我便笑。那天她在我手上,看到黛莱丝要来抱,便急得直哭。她就喜欢我,有时弄得我很不好办……”

其实大可不必。黛莱丝在人生的这个阶段,对女儿像对所有身外之物一样,都疏阔得很。她把人事万物,连她自己的灵与肉,全看得如梦似幻,像飘在半空的水汽。在这片虚无中,只有贝尔纳是一种可怕的现实:肥胖的身体,浓重的鼻音,专断的口气,扬扬自得的神气。快逃离这个世界吧……但是,用什么方法呢?逃到哪里去呢?天刚刚热起来,黛莱丝已觉得气闷抑塞。并没有什么迹象,预示要出什么事。这一年过得怎么样呢?想不起发生过什么变故或争执。只记得在圣体瞻礼那天,对丈夫感到格外的厌恶。那天,她躲在百叶窗后面,看宗教行列走过,跟在神幡后面的,几乎只有贝尔纳一个男人。这时村里成了空巷,好像街上放出了一头狮子……大家躲着藏着,免得碰上行列经过脱帽或下跪。等危险一过,一家家又打开了大门。黛莱丝打量着神甫,只见他双手擎着十字架,几乎闭着眼睛在走路。嘴里念念有词的,一副很痛苦的神情,不知在向谁倾诉?紧跟在后面的贝尔纳,在“履尽他的宗教义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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