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星期过去了,滴雨未下。贝尔纳惶惶不可终日,担心发生火灾,心脏又开始不舒服起来。麓沙那一带,已经烧掉五百公顷树木。“要是刮北风,我在拜利萨克的那一片松林也完了。”黛莱丝望着没有云翳的天空,自己也不明白究竟期待着什么。要是一直不下雨呢?……终有一天,周围的树林会哔哔剥剥烧起来,甚至殃及村子。为什么荒原上的村子,倒从来不起火呢?火只烧树不烧人,她觉得不公平。失火的原因,家里常常讨论个没完:是随便扔了烟蒂,还是看守疏忽?黛莱丝梦想自己半夜起来,走出屋子,把烟蒂扔在杂草丛生的树林里,一直烧到破晓,黑烟蔽空,天色无光……跟着,她把这个念头挥去,她生来就爱松树,怨气不该出在树木上呀!
现在该正视自己做的那件事了。怎么跟贝尔纳解释呢?别无良策,还是帮他把事情的经过逐步回忆下来。那天正值马诺大火。这时,有几个人跑进饭厅,他们一家正在急忙吃中饭。有的说,火离镇上还挺远,有的主张立即就敲钟报警。松脂烧着的气息,弥漫着这个酷暑天。太阳也显得乌烟瘴气的。黛莱丝恍惚又见当时的情景:贝尔纳转过脸去,听巴利雄的报告,汗毛很重的手搁在杯子上,任福勒氏滴剂一滴一滴往下滴。接着,把药水一口喝了下去。黛莱丝也热得头昏脑涨,没想到要提醒他剂量比平时多了一倍。大家纷纷离开饭桌,只有她还坐着剥杏仁。众人扰扰,她独处化外,像对所有与己无关的事一样,淡然处之无动于衷。警钟终于没敲,贝尔纳也终于回来了:“这次算你对,没有庸人自扰。是马诺那边火烧……”他问了一句:“我喝过滴剂吗?”不等回答,又往杯子里倒起来。她没开口,是懒,无疑地,也是累。这一瞬间里,她在想什么呢?“总不能说,我当时的不作声也是有预谋的吧?”
然而,这天夜里,贝尔纳又是吐,又是流泪。裴德梅大夫坐在病人床头,问黛莱丝白天的情况,她对饭桌上看到的事,却只字未提。其实,也很简单,只要提醒大夫,贝尔纳的药里有砒霜,也不至于连累自己。她完全可以这么说:“我当时没有意识到……火一烧,谁都心慌意乱的……但我现在可以发誓,他服了双份的量……”可是,她没言语,难道连半点想讲的意思都没有?这件事,吃中饭时,在她意识里还是蒙昧不明的,这时开始在她心灵深处浮现上来——还没成形,但已属半意识状态了。
大夫走后,她瞧着终于入睡的贝尔纳,心里想:“没有什么能够证明就是由于这个。会不会是阑尾炎呢,虽然没有别的症状……或许是传染性流感。”到大后天,贝尔纳能起床走动了。“多半就是这个啦。”黛莱丝无法肯定,倒很想弄个一清二楚。“是的,当时并没什么邪念,只是出于好奇,出于一种带点危险的好奇。第一次那天,贝尔纳进饭厅之前,我先在他杯子里滴了几滴福勒氏滴剂,记得心里是这么想的:‘就试一次,把事由弄个明白……我只想知道,他究竟是不是因为这个才生病的。试一次算数。’”
火车慢慢减速,长鸣一声之后又开走了。黑暗中现出几点零星的灯火:圣格雷车站。但黛莱丝也没什么可多想的:罪恶张开血盆大口,把她吞了下去。后来发生的一切,贝尔纳跟她一样清楚:他的病突然又发了,黛莱丝日夜护理,弄得精疲力竭,什么也咽不下,以致贝尔纳劝她也试试福勒氏滴剂,他还从裴德梅大夫那里要了一张处方。可怜的大夫!他看到贝尔纳吐出来的绿东西,十分诧异,怎么也不相信病人的脉搏和体温会相差这么大。一般副伤寒病例,体温虽然高,但脉搏仍很平稳——现在脉搏这样急,体温又偏低,这算什么症状呢?传染性流感?是的,就说流感,那就什么都说在里头了。
婆太太想请名医来诊断,但又不愿得罪现在这位大夫,他是家里的老朋友。黛莱丝也怕再请大夫,打击贝尔纳的情绪。然而,八月中旬,又发作了一次,病情更加凶险,裴德梅自己提出,最好听听同行的意见。幸亏第二天,贝尔纳有所好转。过了三个星期,倒复原了。“好险呀,”裴德梅心里想,“要是那位医学泰斗一来,功劳全归他了。”
贝尔纳后来搬到阿什鹭鸶乡下,打算先养好身体,接着可以打野鸽。黛莱丝这个时期特别操劳。克拉拉姑妈得了急性风湿症,卧病在床。两个病人,再加一个婴儿,还不算姑妈半当中搁下来的那些事,统统落到这位少妇肩上。黛莱丝大发善心,代姑妈去看望当地的穷人。挨家挨户走访,像姑妈一样替他们抓药,自己掏钱付药费。走过维尔梅查,见约翰家的大门关着,也没想到要感伤一番。她不再去想约翰·亚瑟维多,世界上谁她都不想。她头晕目眩地独自钻进一条隧道,正走到最暗的一段,应该像蛮子一样,连想都不想,尽快走出黑暗,走出烟雾,去到自由的天地,呼吸自由的空气,越快越好!
十二月初,又发了一次病,把贝尔纳打垮了。一天早晨,他醒来后浑身哆嗦,腿脚不能动弹,摸上去也没感觉。而好戏还在后头!晚上,特·拉特拉夫先生从波尔多请来一位大夫,参加会诊。病人检查过后,大夫半晌无语——黛莱丝给他掌灯照亮,巴利雄女人还记得,她的脸色比床单还白。到了黝黯的楼梯口,裴德梅怕黛莱丝偷听,压低嗓子告诉他的同行,说药剂师达尔盖给他看过两张处方,都有改动的痕迹:第一张上,有只罪恶的手添上了福勒氏滴剂;另一张上,哥罗芳、洋地黄毒苷、乌头碱的分量都太重了。这两张方子,连同别的,都是巴利雄送去的。达尔盖配完这些毒麻药品,放心不下,第二天跑去找裴德梅……是的,所有这些事,贝尔纳跟黛莱丝一样清楚……那时叫来一辆救护车,把贝尔纳急速送往波尔多的一家私人诊所。第二天,病情就开始好转。黛莱丝则一人留在阿什鹭鸶。但是不管怎么清静,她总感到周围有一片声浪,好像蜷伏的野兽听到围捕的猎犬正在逼近,同时又像狂奔疾驰之后感到极度疲乏——眼看临近目的,唾手可得,却突然腿脚一软,颓然扑倒在地!
冬末的一个晚上,她父亲特地跑来,劝她想法为自己辩白。当时一切尚有挽回的余地。裴德梅已经同意收回成命,对其中一张处方,他也拿不准是不是出于自己手笔。至于乌头碱、哥罗芳和洋地黄毒苷,他是不会开那么大的剂量的,但在病人的血里又没查出什么……
黛莱丝还记得当时跟父亲一起坐在克拉拉姑妈床边的情景。房里只有炉子的火光,谁也不想点灯。她像小孩子背书(在失眠之夜心里已背了多次)一样,用平板的语调做了解释:“我在路上碰到一个人,他不是阿什鹭鸶的本地人,说既然我派人到达尔盖那里取药,希望也能帮他把他的药给取一下,他因为欠达尔盖钱,不便露面……他说好自己到家里来把药取走,所以连姓名地址都没留下……”
“再想个别的说法吧!黛莱丝,我求求你,看在家庭的面上。再想个别的说法吧,倒霉的孩子!”
拉罗克老头连骂带求,软硬兼施。聋老太也感到黛莱丝面临致命威胁,从枕上撑起身子,呻吟道:“他跟你说什么啦?他们要拿你怎么的?干吗要害你呢?”
她居然对姑妈还笑了一笑,捏着她的手,像小女孩回答教理问答一般地背道:“那个人我是路上碰到的,天又黑,看不清他面孔。他没有告诉我住在哪个庄上。有一天晚上,他来把药取走了。不巧,来的时候,家里又没人看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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