黛莱丝一动不动,独自坐在黝黑的客厅里。劈柴还在灰烬下面燃烧。路上想好的一大篇自白,这时才零零星星给回想起来,可惜为时已晚。为什么当时不说呢?现在自怨自艾又有什么用?说真的,她把前因后果编了一套,但跟实际情形毫无关联。亚瑟维多的夸夸其谈,当时听来觉得大有深意,好像真有什么分量似的,现在想来煞是荒唐!不,不,她的所作所为,逃不出这条深邃的铁律:她没能毁掉这个家,那么就该她给毁掉。他们固然有理由把她当作怪物,她何尝不可以同样的态度来看待他们?表面上看不出,内里他们自有一套慢功来收拾她。“家里跟我作对的那股势力,就像钟表发条一样给上紧了,只是不知道怎样才能把机件卡住,才能及早从齿轮中脱身出来,无须找什么旁的理由,道理就‘因为他们是他们,我是我……虚情矫饰,保住面子,改弦更张,这点事我不到两年就能办到;其他人,跟我同样处境的人孜孜砣砣,直到老死,慢慢对一切习以为常,变得麻木不仁,昏昏沉沉躺在家庭的怀抱里——家庭像母亲一样能给人以抚慰,具有无所不能的力量……可是我做不到……”
她站起来,推开窗子,感到清晨的凉意。干吗不逃走呢?这扇窗子,只要跨出去就行了。他们会追来吗?会把她重新送去法办吗?机不可失,一定得碰碰运气。什么都行,总比这种慢性死亡要强。黛莱丝已经拖过一把椅子,靠着窗口了。但是,她身无分文。纵有几千棵松树,现在也不顶用。没有贝尔纳出面,她一个子儿都取不到。这么逃走,还不跟杀人犯达盖赫逃到荒山野地,到处给人追逐一样。黛莱丝小时候看到他,很动了点恻隐之心,她还记得巴利雄女人在厨房里倒酒给警察喝——这倒霉虫的踪迹,还是戴克茹家那条狗发现的。他给捉到时,已在树林里饿得半死。黛莱丝看到他给绑着扔在一辆运麦秆的大车上。听说,他没到卡埃纳岛,就死在船上了。囚船……苦役……家里已有话在先,难道不会把她送去法办吗?贝尔纳说抓到了证据,多半是哄人,除非在旧披风的口袋里找到了那包毒药……
事情只有弄明白了,心里才能踏实。黛莱丝摸黑上楼,越往上走,就看得越清,晨光已经照临上面的窗户。顶楼的楼梯口,放着一个衣柜,里面挂着的一些旧衣物,也舍不得给人,因为出去打猎还可穿穿。那件褪色的披风,有个很深的口袋:克拉拉姑妈从前独自去守望野鸽时,便把毛线活塞在这袋里。黛莱丝伸手进去,摸出一个蜡封的小包:
哥罗芳 30克
乌头碱 20号丸药
洋地黄毒苷 20克
把药名和剂量又看了一遍。死吧。她对死一向有点怕。关键是不要直接面对死亡——最好只想那些非做不可的动作:倒水,冲药,一口喝下,安然躺下,闭上眼睛。不要想得再远了。不是跟睡眠一样吗,有什么可怕的呢?她打了个寒噤,那是清晨的空气有点尖寒。她走下楼,在玛丽的卧室外面停下步来。保姆鼾声大作,像头牲口,黛莱丝推门进去,百叶窗已透出熹微的晨光。小铁床在黑暗中显得白蒙蒙的。两只小拳头搁在毯子上,枕上衬出一个轮廓还不分明的侧影。耳朵太大了一点——黛莱丝认出,这是自己的耳朵。人家说得对,这是她的一个复本,现在迷迷糊糊躺在这里。“我走了——但我身上的这一部分却留在这里,以及整个一生的命运,直到终点,一点都逃不掉。”习性,好恶,血缘的法则,是无可逃避的。黛莱丝在报上看到,绝望的人常拖儿带女一起去死。心地善良的人看了,把报纸一扔道:“怎么可能有这种事?”因为她是怪物,所以深有同感,觉得这是完全可能的,甚至为了一点小事……她在床边跪下,用嘴唇轻轻抚拂丰软的小手,她自己也觉得惊讶,心里陡然一热,眼里涌出两滴清泪,流在发烫的面颊上:可怜的眼泪,她这个已经没有眼泪的人!
黛莱丝站起来,最后看了一眼孩子,然后回进自己房里。倒了一杯水,打开蜡封的小包,对着三盒毒药委决不下。
窗子开着。雄鸡的啼声,好像划破晨雾而来,松树的枝隙,依稀网住淡淡的雾霭。好一派乡村拂晓的景色!光明如许,怎么舍得捐弃?死是怎么一回事,谁都说不出个所以然来。黛莱丝对死后空寂之说信不大过,也没把握认定那里就没有别的存在。她只恨自己这么怕死。她会毫不迟疑怂恿别人去死,而自己面对虚无便这样踟蹰不前。这么怯懦,连她自己都不好意思起来!要是真有上帝——顷刻之间,她又看到在困人的圣体瞻礼节,那孤独的教士,身披镶金道袍,双手擎着十字架,嚅动着嘴唇,一副不胜痛苦的表情——那么趁现在还不算太晚,赶快挪开这只罪恶的手;如果上帝的意志,是要让这盲目的灵魂跨越这一关,那么,至少应以慈爱为怀,接纳他造就的这个怪物。黛莱丝把哥罗芳倒在杯子里,因为这个药名比较熟,使人想到睡眠,所以不那么害怕。得赶紧点!整个屋子就要醒了:巴利雄女人已经在开克拉拉姑妈房里的百叶窗。她向聋人嚷嚷什么呢?通常这老妈子动动嘴唇,聋老太就懂意思了。只听得砰砰的门响和急促的脚步。黛莱丝刚把披巾往桌上一盖,遮住毒药,巴利雄女人连门都没敲就闯了进来。
“老姑娘死了!等我发现,她身子都凉了。躺在**,连衣服都没脱。”
尽管老太太不信教,家里人还是在她手里放了一串念珠,胸口上搁了一具耶稣受难十字架。佃户们进屋,在灵床前跪了一跪,然后出去,走前少不得对站在床脚边的黛莱丝打量一番——心里想:天晓得是不是又是她的拿手好戏?
贝尔纳上圣格雷报丧去了,同时办一下一应手续。他心里该觉得这桩变故来得正是时候,可以转移一下众人注意。
黛莱丝看着遗体,这个忠心耿耿的老太太现在躺在她的脚边,正当她黛莱丝要扑向死亡的怀抱之际。是偶合,还是碰巧?说是上天特殊的意志吧,她会耸耸肩,表示不以为然。地方上的人还相互传告:“你看到了吗?她连哭的样子都不装一装!”黛莱丝在心里对逝者说:“我还活着,但也像死尸一样,落到那些恨我的人手里。不过,也不必想得太远了。”
出丧下葬,黛莱丝都占有一席之地。下一个星期天,她跟贝尔纳一起上教堂,而且一反往常的习惯,不是从侧道,而是从正中的过道,堂而皇之走到自己的座位上。她在婆婆和丈夫之间坐定之后,才撩起面纱。旁边挡着根柱子,人家都看不见她。在她对面,是唱诗班。四周都有人围住。后面是信徒,右手是贝尔纳,左手是婆婆。只有祭坛可以直视无碍,好像从暗地里放公牛出来,只留出一条通向斗牛场的路:空旷的祭坛上,站在两个孩子之间的那神甫,收起本相,向上伸展两臂,嘴里正在喃喃低语着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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