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三晚上,矮子翁格尔特准时来到练习室。大家正为复活节练习大合唱。陆续来到的男女歌唱家们都向这位新会员亲切问好,人人显得非常愉快和开朗,这使翁格尔特也感到快乐。玛格丽特·迪尔兰姆也来了,她也微笑着向他打招呼。虽然好几次背后传来窃笑声,但他早已习惯于被人看作有点滑稽的人,这也就不以为耻了。使他惊讶的是举止严肃的琪西波蕾也在座,不久他又发现她竟是最受重视的歌手之一。她过去对他的态度一直是和蔼可亲,现在却对他出奇的冷淡,似乎很讨厌他也挤到这里来。但是琪西波蕾和他又有什么相干呢?
练唱时,翁格尔特极其小心。幸而学校里学的那套乐谱常识他还大致记得,尚可对付着跟在别人后面一节节往下哼哼。至于整首歌就完全没有把握了。他满怀忧虑,生怕走了调。他的犹豫紧张使老教师感到好笑,也引起了他的同情,甚至在临别时,老教师还勉励他说:“坚持学下去,时间一长就会有进步的。”不过那天晚上安德雷斯已经很满足,他的位置挨着玛格丽特,可以恣意欣赏她的美貌。他又想到礼拜天前后那几次正式排练中,男高音歌手在练习坛上的位置恰好排在姑娘们后面,一想到整个复活节期间都可以待在迪尔兰姆小姐身边毫无拘束地注视她,安德雷斯不禁满心喜悦。可是自己个子太矮,站在其他男歌手中间可能什么也看不到,想到这里又不免十分烦恼。他鼓起勇气期期艾艾地向另外一个男歌手诉说自己今后在练习坛上的困难处境,当然并没有说出令他苦恼的真正理由。这位同事就微笑着安慰他说,一定帮他找一个最好的位置。
排练一结束,大家匆匆告别后就各自回家了。有几位先生陪送女士回家,另有几个人结伙去了酒店。翁格尔特独自一人可怜巴巴地站在昏暗的院子里目送着别人,玛格丽特的离去尤其使他感到怅然。琪西波蕾从他身边走过,他一拿下帽子,她就说道:“回家吗?我们同路,可以一起走。”他很感激,两人并肩穿过三月天阴冷潮湿的街道回到家中,除了互相道别,一路上什么话也没有说。
第二天,玛格丽特·迪尔兰姆来到布店,他赶忙亲自接待。他挥动尺子就像舞动小提琴弓一般,抚摩各种布料都像摸着了丝绸,每一项小小的服务,他都殷勤周到,心中暗暗希望,她会和他谈几句关于昨天晚上,关于合唱队,关于排练的事情。她果然谈了。她在跨出门口时问道:“翁格尔特先生,我真没想到您也喜欢唱歌。您唱了很久了吧?”当他心里怦怦跳着,吃吃地回答“是的……应该说……请原谅”时,她已略略一点头在街上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瞧着吧,瞧着吧!”他暗暗思忖着,心里编织着未来的美梦,生平第一回把纯毛饰带和半毛饰带放错了地方。
复活节即将来临,和往年一样,在耶稣受难节和复活节都有合唱队的演出,因而这一周内要排练好几次。翁格尔特总是准时到达,他费尽心机不惹人讨厌,对每一个人都尽量讨好。只有琪西波蕾似乎对他不太满意,这使他感到不快,因为她终究是他可以完全信赖的唯一的姑娘,而且通常总是和她结伴回家的,尽管他不时下定决心想陪送玛格丽特回家,但始终没有勇气实现这一愿望,所以总和波拉同行。第一回他们在路上没说一句话。第二回基琪尔就诘问他,为什么如此沉默寡言,难道害怕她吗?
“不是的!”他吃惊地结结巴巴道,“不是这样……不如说……当然不是……相反的。”
她轻声笑了,又问道:“唱歌的感觉怎么样?很有趣吗?”
“当然是的……非常的……事实如此。”
她摇摇头轻声说:“难道真的不能和您好好谈话吗,翁格尔特先生?您说话怎么总在兜圈子?”
他困窘地看着她,口吃得更加厉害了。
“我这么说是好意,”她接下去说,“您说是吗?”
他用力地点头。
“那么好吧!您除了会说‘怎么!总之!对不起!’诸如此类的话,其他话就不会说了吗?”
“啊,我会说的,虽然……实际上。”
“您看,又是‘虽然!实际上!’请告诉我,您晚上和母亲、伯母闲谈时说的是德语吧?您和我以及别人也这么说话就可以了。人们说话都应该有条有理,您不想这样吗?”
“当然我也想这样……的确如此……”
“很好,您还是很明白的。我现在可以和您谈谈了,有一些话我一直想跟您谈一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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