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声不吭地从我身边走开,或是退回到他来的地方,或是到铺子的另一边,而我则继续坐在木椅上休息,闻着皮革的香气。很快他就会回来,他那瘦削、布满血管的手里则拿着一块金褐色的皮革。他盯着它说:“多漂亮的一块皮子啊!”我称赞一番后,他又开口了:“什么时候要?”我答:“方便的话,越快越好。”他听了就说:“十四天后怎么样?”如果接待我的是他哥哥,那他就会说:“我去问问我兄弟!”
接着,我会低声说:“谢谢!再见,盖斯勒先生。”“再见!”他这么回答,双眼却依然盯着手里的皮革。我向门口走去,能听到他那双韧皮拖鞋噔噔地上了楼梯,好像他继续去做靴子梦了。但如果我定做的是他从未为我做过的新式样,那他就要启动一个仪式了,他会要我脱下靴子,他把靴子握在手里看上很久,眼神里既有批评也有爱意,仿佛在回忆他制作这双靴子时的热情,并指责我糟蹋了他的杰作。然后,他把我的双脚放在一张纸上,用铅笔在双脚外沿画上两三次,弄得我的脚直痒痒,再用他那紧张的手指抚摸我的脚趾,好感觉一下我的要求的关键之处。
我永远也忘不了有一天,我对他说:“盖斯勒先生,上次你给我做的步行靴总是嘎吱嘎吱响。”
他看了我一会儿,没有回答,好像指望我收回或修正自己的话,然后,他说:
“不该嘎吱响呀。”
“但恐怕这是事实。”
“你是不是把靴子弄湿了?”
“应该没有。”
听了这话,他垂下了眼睛,仿佛在寻找关于那双靴子的记忆,我觉得自己真不该提起这件严肃的事。
“把靴子拿回来!”他说,“我要看看。”
因为这双吱嘎作响的靴子,我的心里涌起了一阵怜悯。我完全可以想象到,他将怀着悲伤的心情,弯着腰仔细研究,就算花上很长时间,也要找出其中的原因。
“有些靴子,一做好就有瑕疵。”他慢慢地说,“要是修不好,这双靴子就不收你钱了。”
有一次(只有一次),我穿着一双事出紧急才在某家大商行买的靴子,心不在焉地走进了他的店里。他接受了我的订单,却没有拿出店里的皮子给我看,我能感觉到他的眼睛在灼灼地盯着我脚上那双用劣质皮革做成的靴子。最后,他说:
“那双靴子不是我做的。”
他的语气既不是愤怒,也不是悲伤,甚至谈不上鄙视,却可以让人感受到一种毛骨悚然的平静。他伸出手,用一根手指按压我左脚的靴子,他所按之处被做得极为时髦,穿起来却很不舒服。
“这里很疼吧。”他说,“那些大商行太不自重了。见鬼!”接着,他仿佛再也压抑不住,说了很多尖酸刻薄的话。那是我唯一一次听到他谈论他这一行的情况和困难。
“生意都掌握在他们手里了。”他说,“他们全靠打广告,把生意都抢走了,可偏偏手艺不行。我们热爱靴子,他们却夺走了我们的生意。到了如今这个地步,我马上就要没工作了。走着瞧吧,这以后啊,生意会一年不如一年。”面对他那满是皱纹的脸,我看到了以前从未留意到的东西:辛酸与痛苦的挣扎。他的红胡子里似乎突然多出了许多白须!
我尽我所能,向他解释了我为什么买这双讨厌的靴子。但他的面部表情和声音给我留下了极为深刻的印象,以至于在接下来的几分钟,我竟然定做了好几双靴子。这下可糟了!它们比以往那些靴子还经穿,那之后的两年,我都没有再去过他的店里。
他的店面本来有两个小橱窗。等我再去时,却惊讶地发现其中一扇上竟然写着另一家店铺的名字,那家店也是做靴子的,自然标明了他们为王室服务。原本橱窗里熟悉的旧靴子不再端庄地分开展示,而是挤在一扇橱窗里。里面的铺子也缩成了一小间,楼梯井更加昏暗,皮子的气味也比以前更重了。这次用了比平时更久的时间,他才从楼上向下张望,韧皮拖鞋才噔噔地从楼梯下来。最后,他站在我面前,透过生锈的铁眼镜望着我,说:
“先生,你是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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