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盖斯勒先生。”我结结巴巴地说，“你知道，你的靴子实在太结实了！你看，这双到现在还很不错哩！”我伸出脚给他看。他看着我的靴子。
“是的。”他说，“人们似乎都不太喜欢过于结实的靴子。”
为了摆脱他责备的目光和声音，我急忙说：“你的铺子怎么了？”
他平静地回答说：“房租太贵了。你要定做靴子吗？”
我定做了三双，虽然我只想要两双，定好后马上就离开了。我有种说不上来的感觉，觉得他在心里认为我要阴谋加害他，或者说，我要加害的不是他，而是他做靴子的理想。想必人是不喜欢那种感觉的。因为过了几个月，我才再次到他的店里去。我记得去之前我是这么想的：“啊！好吧，我总不能不再见那个老人了，去就去吧！也许是他哥哥招待我呢！”
我知道他哥哥心地善良，不会责备我，哪怕是在心里也不会。
让我感到宽慰的是，到了店里，果然是他哥哥出来招呼我，他正在摆弄一块皮革。
“盖斯勒先生，你好吗？”我说。
他走过来，凝视着我。
“我很好，”他慢慢地说，“但是我哥哥死了。”
我这才发现站在我面前的正是他本人，他竟然变得这么苍老，这么憔悴！以前我从未听他提起过他的哥哥。我大为震惊，喃喃地说：“啊！我很遗憾！”
“是的。”他答，“他是个好人，做的靴子也很好。可他死了。”他摸了摸头顶，那儿的头发突然变得和他那可怜大哥的头发一样稀疏了，我想他这是要说明他哥哥的死因，“另一个铺面没有了，他心里一直不痛快。你要定做靴子吗？”他举起手里的皮子，“这块皮子很漂亮。”
我定做了几双靴子。过了很长时间靴子才送来，不过质地比以前更上乘，怎么穿也穿不破。不久之后我就出国了。
过了一年多，我才回到伦敦。我去的第一家店，就是我的老朋友开的靴店。我离开时他六十岁，现在再见面，他却像个七十五岁的老人，清瘦憔悴，疲惫不堪，身体不停地哆嗦，这一次，他一开始确实没有认出我来。
“啊！盖斯勒先生。”我说，心里很不是滋味，“你做的靴子真是太好了！你看，我在国外几乎一直穿这双靴子，现在都还很好，没有破，是不是？”
他久久地盯着我那双用俄罗斯皮革制成的靴子。他的脸似乎恢复了平稳，不再抽搐。他把手放在我的脚背上，说：
“这个地方还合脚吗？我记得我做这双靴子，费了不少工夫。”
我向他保证靴子非常合脚。
“你要做靴子吗？”他说，“很快就能做出来，现在生意很差。”
我回答说：“是的，是的！我需要靴子，各式各样的都要！”
“我得做个新模子。你的脚肯定比以前大了。”他极其缓慢地勾画出我的脚的轮廓，还摸着我的脚指头，只有一次抬起头来，说：
“我告诉过你我哥哥死了吗？”
看他变得如此虚弱，实在叫人难过。我很高兴能走出他的店。
我本来都不抱指望了，可一天晚上靴子送来了。我打开包裹，把四双靴子排成一排，一双双地试穿。结果毫无疑问。无论式样还是尺寸，无论饰面还是皮革的品质，都是他给我做过的最好的。我在一只散步靴的鞋口里发现了一张账单。
金额和往常一样，但我还是吃了一惊。他以前从未在季度结算日前寄过账单。我飞奔下楼，写了一张支票，立刻亲手寄了出去。
一个礼拜后，我经过那条小街，便想着应该进去告诉他新靴子是多么合脚。但当我来到他的店铺时，却看到门面上没有了他的姓氏。纤薄的轻便舞靴、布口漆皮靴和乌黑的马靴仍摆在橱窗里。
我走进去，心里很不安。两间小店面又合二为一了，待在里面的是一个英国面孔的年轻人。
“盖斯勒先生在吗？”我说。
他用诧异却也是逢迎的眼光看了我一眼。
“不在，先生。”他说，“不在。但我们愿意为你效劳。如今我们接手这家店了。你肯定在隔壁见过我们商号的名字。我们为非常优秀的人制作靴子。”
“是的，是的。”我说，“但盖斯勒先生在吗？”
“噢！”他答道，“他死了。”
“死了！可这双靴子是我上礼拜三才收到的。”
“啊！”他说，“他走得很突然。那可怜的老人是把自己饿死的。”
“老天！”
“叫什么慢性饥饿，医生是这么说的！你也清楚他干活的方式！他想把铺子一直经营下去，可除了他自己，他不许任何人碰他的靴子。有人来定做靴子，他要很长时间才能做好。只是顾客哪里等得了那么久呢。结果就是他失去了所有的客人。他就坐在那儿，一直做呀做呀。我得说，在整个伦敦，谁也做不出他那样好的靴子！但是看看竞争对手都是怎么干的！他还从不做广告！他用最好的皮革，亲自动手做靴子。事情就是这样的。他的思想那么保守，还能怎么样呢？”
“但是饿死……”
“这么说确实有点夸张，但我知道，他从早到晚都坐在那里做靴子，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我过去常常观察他做靴子。他没有吃饭的时间，店里连一个铜板都没有，钱全用来交房租和买皮子了。他居然能活这么久，我也奇怪得很呢。他经常任由炉火灭掉。他是个怪人。不过，他做的靴子可是一等一的。”
“不错，”我说，“他做的靴子确实是一等一的。”
我转身，迅速地走了出去，不愿让那个年轻人看到泪水迷蒙了我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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