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凯蒂来说,未来近在眼前。她会用特定的口吻说:“不等你意识到,圣诞节就来了。”或者在假期一开始就说:“不等你意识到,学校就快开学了。”春天,弗朗茜开心地脱掉长毛线**,扔到一边时,妈妈不仅让她捡回来,还说:“很快你又会需要它们,不等你意识到,冬天就来了。”妈妈在说什么啊?春天才刚刚开始呢。冬天估计再也不会来了。
小孩对未来几乎没什么概念。“下周”就是他心中的未来,而过了一年圣诞,等待来年圣诞的日子,跟永恒一般漫长。十一岁之前,弗朗茜对时间的感觉都是如此。
十一岁到十二岁那年,情况变了。未来似乎来得更快,日子仿佛变短了,每周的天数好像也变少了。亨尼·加迪斯死了,这可能也是导致情况变化的原因之一吧。弗朗茜一直听说亨尼快死了。因为听到的次数太多,她终于相信亨尼就快死了。但那也应该是很久、很久之后的事。现在,那久远之事就这么发生了。某件未来之事,变成了当下之事,很快又会成为过去之事。弗朗茜想:是不是必须死一个人,小孩才能明白这点?但也不对啊,外公罗梅利去世时,她九岁,刚领过第一次圣餐后一周。她记得,当时的自己依然觉得圣诞节还远着呢。
现在,弗朗茜觉得一切变得飞快,都把她弄糊涂了。比她还小一岁的尼利突然长个儿,已经高出她一头。莫迪·多纳文搬走了。三个月后,弗朗茜碰到回来做客的莫迪,发现她也变了。这三个月里,莫迪身上多了种女人味。
过去,弗朗茜觉得妈妈总是对的。现在,她却发现妈妈偶尔也会犯错。她还发现,爸爸身上某些让妈妈非常喜欢的特质,在别人眼中其实相当可笑。茶叶店里的天平没那么闪亮了,箱柜也缺口掉漆,看起来又破又旧。
周六晚上,她不再目睹托莫尼先生从纽约玩乐后回家。突然间,她觉得托莫尼先生那种生活太愚蠢。去纽约,又回家;回家后,又想去纽约,多蠢哪!他有钱,干吗不直接搬去纽约,想住多久就住多久?
一切都在改变。弗朗茜很恐慌。她的世界正在溜走,取而代之的是什么?到底哪儿不同了呢?她还是照常每晚读一页《圣经》和一页莎士比亚,每天练一小时钢琴。她依旧往锡制储钱罐里放分币。废品站还在,其他店铺也还是老样子。什么都没变,变的是她。
她把这事告诉了爸爸。爸爸让她伸出舌头,还替她把了把脉。然后,爸爸悲伤地摇摇头,说:“你的情况很糟糕,糟糕透了。”
“我怎么了?”
“你长大了。”
成长破坏了很多东西。家里没东西吃时,他们就玩好玩的游戏。成长破坏了那样的游戏。从前,钱花了、吃的却没剩多少时,凯蒂便和孩子们假装探险者。他们去北极探险,被暴风雪困在山洞,身边只有一丁点儿食物,但他们必须坚持下去,等待救援。妈妈会把食橱里的食物分成一小份一小份的,并管那叫“定量配给”。孩子们吃完饭后若还是饿,妈妈就会说:“拿出点勇气来,兄弟们,救援很快便到。”等到终于有钱了,妈妈不仅会买很多食物,还会买个小蛋糕以示庆祝,并在蛋糕上插一面一美分的旗帜,说:“兄弟们,我们做到了!我们成功抵达北极啦!”
一天,那样的“救援”结束后,弗朗茜问妈妈:“探险者们这般挨饿受苦,总得有个原因吧。他们最终成就大事,发现了北极。可我们这样挨饿,图什么?”
凯蒂一下子显得疲惫不堪,说了句“被你看穿了”。当时,弗朗茜并不懂这话是什么意思。
成长也破坏了弗朗茜对戏剧的感觉。确切地说,被毁掉的不是剧院,而是剧目。弗朗茜发现,她越来越不喜欢那些在“紧要关头”发生的事。
弗朗茜曾经非常喜欢剧院,还一度想当个小风琴师。后来,她的愿望变成“当老师”。领过第一次圣餐后,她想当修女。十一岁时,她想当演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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