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从寺庙走出后,独眼喜形于色,走在路上忍不住哼起了秦腔。声音高亢嘹亮,像一根伸到了云端的竹竿。独眼唱得脖子上青筋毕露,如痴如醉。在西北,所有的男人都会唱秦腔,他们受苦的时候唱,高兴的时候也唱。
热爱秦腔的独眼还向我讲起了秦腔的历史。
这种古老的剧种传说发源于西汉时期的苏武牧羊。汉朝使节苏武被匈奴单于放逐在莽莽草原上,等到公羊生仔才能回到汉朝。绝望的苏武度日如年,心如火焚。天高地阔,长风冷月,断雁声声,荒草萋萋,孤独而悲愤的苏武站立在天地间,只能依靠呐喊来喊出心中的悲凉。此后,秦腔从这里发扬光大,遍及西北,绵延千年,冠绝古今。
关于秦腔的故事很多,与秦腔有关的传奇人物更多。而最具有传奇色彩的,莫过于董福祥。
董福祥,甘肃庆阳人,早年不甘贪官污吏欺压,揭竿起义,麾下从者数万。每次与清军对阵,数万人必大吼秦腔,声如雷鸣电闪,势同天塌地陷,连败清军。后来,左宗棠进入西北平叛,董福祥被抓,押至刑场,董福祥昂头挺胸,睥睨四方,披头散发,目眦尽裂,万千清军不敢仰视。左宗棠喝令斩首,董福祥面不改色,唱起秦腔《斩单童》中的唱段:“雄信本是奇男子……”左宗棠为之一振,感觉这是一员虎将,离座为他松绑,赐酒压惊。后来,八国联军进犯,慈禧落难西逃,董福祥据守京城,连战连胜。董福祥晚年归隐桑梓,仍以秦腔自娱。
苏武和董福祥的故事广泛流传于西北。
那天下午,我们坐着手扶拖拉机来到了距离镇子二十多里的一个村子里。这个村子很小,一共只有七八户人。才娃叔家就在这个村子。这个村子和狗剩叔的村子一样偏远闭塞,一样破败贫穷。不同的是,这个村庄在山下,而狗剩叔的村庄在山上,相隔足有几十里。
才娃叔有老婆,老婆是个罗锅腰。我们在一起说话的时候,他老婆一句话也不说,脸上的表情是一如既往的冷漠。从我们进屋开始,她就一直在炕沿下纳鞋底,她对我们看也不看一眼,好像我们根本就不存在一样。才娃叔有一个男孩,初中没毕业,就跟着村子里的年轻人去了南方打工,三年都没有回来,也没有来电话,不知生死。
在才娃叔家一直捱到了黄昏,一辆面包车不知道从什么地方开来了。开车的是一个20多岁的敦敦实实的青年,小眼睛,大鼻子,大嘴巴,脸上的两坨肉冻得通红,骨节粗大的手背上还有冻疮。
独眼说:“走吧。”
狗剩叔说:“走吧。”
我们就钻进了面包车。
才娃叔的女人依旧一言不发,没有走出房门。我想,才娃叔的女人可能是瓜子,这里的人把精神病人叫“瓜子”。
面包车沿着崎岖的山路,开进了大山的夹缝里。车前的两道灯光像两柄利剑,劈开了浓密的黑暗。这辆面包车马力十足,轰隆隆的声音异常浑厚,像坦克一样。即使面前是陡坡,面包车的速度丝毫也没有减弱,像跃起的巨兽一样,将陡坡压在身下。
我想,这辆面包车一定经过了改装。它的外表是普通面包车,而内部的结构已经全换了。
面包车行驶了一个小时,还没有停下来,我知道今晚这些人是要去盗墓,感到既紧张又害怕。我想亲眼看到盗墓的经过,但又害怕他们真的挖到了文物,到那时候,我该不该举报?如果举报了,狗剩叔才娃叔肯定就要锒铛入狱,我会很痛苦;如果不举报,地下文物流失,我又会受到良心的谴责。我该怎么办?
他们一路无话,我也没有说什么。借着他们抽烟的火光,我看到他们各个脸色凝重。
面包车又开了半个小时,来到了一片盆地。我们跳下车子,站在路边撒尿。眼前是望不到边的平地,而远处则是锯齿样的山峦。月光照在这片盆地上,盆地的上空氤氲着一层雾气。路边还没有砍伐的包谷地里,叶片滑响,是什么动物跑过去了。
面包车又开出了十几分钟,面前出现了一个村庄。村庄里灯火通明,笑语喧天。借着车灯,能够看到村道上跑过的孩子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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