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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访十年(全五册)_李幺傻(夜半聊盗墓) 第(1/6)页

北方初冬的早晨很冷,杨树灰色的树皮上结了一层白霜,屋瓦上湿漉漉的,也是霜打的。太阳刚刚升起来,红彤彤的,像一个纸糊的灯笼,没有一点热量。路边的荒草,树上还没有掉光的叶子,都瑟缩成一团。

我来到狗剩叔家门前,看到没有上锁,心中一阵狂喜。狗剩叔的木门从里面闩上,此刻他正在呼呼大睡。

敲了好一会儿,狗剩叔才起床了,他睁着惺忪的睡眼,拉开房门看着我问:“你找谁?”

多年不见,狗剩叔还是非常矮小,身体瘦得就剩下一把一捏就嘎巴响的骨头。他那年还不到40岁,可是头发已经一半花白,脸上皱纹密布,像网眼一样。

我还没有吭声,他突然就认出了我:“啊呀呀,你是幺傻啊,个子比原来高了很多,脸还是没变,叔认得出来。”他很为自己的眼光自得。

狗剩叔的家非常简单,一盘土炕,炕前放着桌子,桌子上是仅有的几件锅碗瓢盆,墙上楔个钉子,钉子上挂着一个自行车外胎,但是我没有见到家中有自行车。

我坐在炕沿上,狗剩叔坐在脚地的杌子上,显得更为矮小。他问:“今个咋想起看叔来?”

我正在很难为情地想着怎么回答,他又说:“听说你当官了,来是不是开的车?”

还是和以前一样,狗剩叔说话从来不考虑。他不会考虑对方会不会难堪,也不考虑会不会让自己难堪,他是一个很简单的人,一个心无城府的人。

我说:“我不当官了,我现在写书。”

狗剩叔说:“憨娃,当官多美,要啥有啥,你写书能挣几个钱?”

我说:“我不会当官,不会和人拉关系,也不会给人进贡,就只知道踏踏实实干事,就这人家还弹嫌。我写书不看谁的眉高眼低。”

狗剩叔说:“那你写一本书能挣多少钱?”

我说:“弄得好的话,能挣一万元;不好的话,一分钱挣不上,人家不给你出版,你就没钱。”

狗剩叔有些得意地说:“你那事情,还没有叔的事情来钱。”

我心中一阵狂喜,这些天一直想着怎么才能打开狗剩叔的话匣子,一直想着他会对自己的职业讳莫如深,没想到他主动给我提起自己的职业。

我问:“你能挣多少钱?”

狗剩叔说:“叔出去一趟,就弄一杆子;弄得好了,还能挣两杆子。”他先伸出一根指头,接着又伸出两根指头。

我也伸出一根指头:“一百?”

狗剩叔轻蔑地笑了:“后头再加个零。”

我故意惊讶地问:“干啥事啊?这么来钱?”

狗剩叔面不改色地说:“挖墓子。”

太阳升起一竿子高的时候,我跟着狗剩叔来到了田地里。

狗剩叔家的土地本来很遥远,沿着陡峭的山路需要走半天,可是,因为村子里的青年人都出去打工了,很多本来很好又很近的土地就都撂荒了,长满了荒草。狗剩叔就在村外找了两块地,点燃荒草做肥料,一块种小麦,一块种包谷。

狗剩叔不喜欢种庄稼,可是农民不种庄稼,又吃不到口,狗剩叔就不得不种庄稼。那两块本来很肥沃的土地,就像两头肥猪,可是落在狗剩叔手中,就喂得瘦骨嶙峋。两块巴掌大的土地上,麦苗无精打采、垂头丧气,好像一群还没有睡够就被父母拎起耳朵让去上学的孩子。包谷都已经扳完了,包谷秆还没有挖,横竖都不成行的包谷秆叶片低垂,像一群被缴了枪械的士兵。

那天,我帮着狗剩叔把包谷秆全部搬进了院子里,这些包谷秆足够他烧一个冬天的热炕。

夜晚,我们躺在炕上,抽着香烟聊天。

狗剩叔的家中没有电灯,也没有煤油灯,甚至连半截蜡烛都找不到。其实,他的家也没有人来,而他一个人在这个居住了40年的窑洞里,闭着眼睛都能摸到任何东西。

我们先聊起了那个老红军,我问:“那老红军也是恓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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