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天中午,教育局突然来人了,紧急通知召开全体教师大会。在会议室里,教育局的纪检书记拿出一些书信展示在大家面前,大家看到那都是迟刀书写的,都回头看着迟刀。迟刀的字迹很特殊,每个字都像即将站起来奔跑似的。迟刀想不明白,为什么自己举报给各级部门的书信,最终会回到小城的教育局手中。
那名纪检书记在会上喊道:“凡是写匿名信的都是坏分子,我们要坚决刹住写匿名信的歪风。”
迟刀投诉无门,只能选择消极反抗。此后,每逢开会的时候,他都是坐在墙角,徐庶进曹营,一言不发。
那年暑假,教师大变动。在这座小城市,每年暑假教师都会有大的调整,行贿了的就进城,听话的留在原地,而像迟刀这种不听话的,就被调到了乡下初中,尽管迟刀每年考试,成绩都名列前茅。
被发配到乡下初中的迟刀更加豁出去了,他辞职了。他说:“我就不相信一个小小的初中校长,能够黑手遮天。”他每隔几天就坐着长途汽车,到省会城市举报。
两个月后,上面来人调查,校长被免职,而迟刀的岗位并没有恢复。
此后,迟刀就来到了这座南方城市打工,居住在了我的对门。
迟刀离开了那座北方的小城后,现在在这座南方大城市的私立学校里做老师。南方的大城市需要大量私立老师。无数的打工者没有这座城市的户口,他们的后代要在这座城市的公立学校读书,就要多掏上万元甚至几万元的赞助费。打工者都很贫穷,他们的生活仅仅维持温饱,哪里有钱交纳赞助费。但是,孩子又要读书,于是,大量的私立学校应运而生。
迟刀和我的年龄相仿,他热爱生活,心地善良,对美好的生活充满了无限眷恋和憧憬。现在,他已经流浪到了南方另一座城市里。迟刀在那里娶妻生子,买房定居,每月的余钱都还了房贷。
那时候,我经常和迟刀聊天到半夜,抽着质量恶劣的廉价香烟,偶尔还会买上一瓶几元钱的老白干或二锅头。多年后回想起来,感觉那段时光非常美好。回忆美好的事物,总让人感到很温暖。
我们的少年时代都是从20世纪80年代开始的。20世纪80年代,那是一个纯情的年代,那是一个物质相对丰足而精神绝对丰富的年代,那是一个白衣飘飘充满了无限浪漫情愫的年代,那是一个爱情掺杂了物质就会被认为低俗的年代。那个年代,以后再也难以复制。
迟刀会说起那时候的雪花膏,几毛钱一盒。他说那时候他的初恋女友总是偷偷地涂抹她妈妈的雪花膏,然后偷偷溜出家门,坐在他的飞鸽牌自行车后面,他一路摁响铃声,穿过阳光照耀的寂静小巷,空中,有鸽哨的声音缭绕不绝。很多年过去了,迟刀说他还能闻到那种雪花膏淡淡的像午后阳光一样的芳香。现在,几毛钱一盒的雪花膏早就消失了,代之而来的,是各式各样非常名贵的价格高昂的化妆品。
迟刀还会说起更早以前的小人书,那些被无数双孩子的小手翻得破破烂烂的小人书,有的卷起角边,有的残缺不全,却都被视为至宝。一本小人书的后面,总会排列着很多人的名字。前一个人还没有看完,后一个人已经在旁边等候,催促说“快点,快点”。那些带给了孩子们无限想象的小人书,最后总是不知道去了哪里,不知道在谁的手中丢失了。后来,小城市的街边有了小人书的摊点,这些摊点的老板都是一些老人,他们把上百本小人书摆放在木架上,让路过的每一个孩子都驻足围观,垂涎欲滴。那时候,他们每天下午一放下书包,就直奔这些树荫下的小人书摊点。
还有那时候的喇叭裤和牛仔裤,一个极宽、一个极窄。喇叭裤比牛仔裤更早。那时候穿着喇叭裤总会引来异样的目光,牛仔裤更会让人指指点点,因为那时候的人们对这种从港台流行过来的奇异裤子视为洪水猛兽,人们认为只有流氓阿飞才会穿这样的裤子。没有想到的是,喇叭裤现在早就没有人穿了,而牛仔裤居然有着伏地魔一样的强大生命力,流行了这么多年,而且还会继续流行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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