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然,远处传来了司机失魂落魄的声音:“有人来了,车子来了。”独眼大惊失色,这里无遮无掩,无处躲藏,距离老远就会被人发现。
独眼说:“赶紧把工具搬到车厢里。”狗剩叔和才娃叔手忙脚乱地跑向车厢。
司机跑过来了,喘着粗气,就像拉车上坡的老牛。他一钻进驾驶室里,就发动了车子。面包车尚未启动,村庄的方向突然有两道雪亮的灯光打过来,利剑一样穿透了夜空。独眼举着红外线望远镜说:“啊呀,是警车,赶紧开。”
面包车一阵摇晃,然后箭一样冲向前方。坐在车中,我暗暗叫苦,怎么办?如果被警察抓住了,我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远处的车辆鸣响了喇叭,并拉响了警报。凄厉的警报声在寒冷的凌晨听起来异常惊惧,独眼说:“不要管,跑!”司机加大油门,面包车轰鸣着,像发现了羚羊的猎豹一样在旷野上狂奔,车灯前的狭窄道路像梯子一样竖起来,又像梯子一样倒下去。这些田间小道是农民们给田地送粪的道路,两边是白色的车辙,中间是萋萋的荒草。面包车穿过青黑色的小麦地,冲过寒风中瑟缩成一团的包谷地,碾过没有种庄稼的长满刺蓬和酸枣树的撂荒地,终于来到了大路上。回到坚实路面上的面包车跑得更快了,我从后车窗望去,看到警车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了拐弯处。
车厢里响起了惊悸过后的说笑声。司机得意地说:“和咱比?除非他是奔驰越野车。”
独眼说:“他一辆破北京吉普,八辈子都撵不上。”
狗剩叔还是惊魂未定,他问:“刚才那是警察?”
独眼说:“说不上来,反正是警车,你没听见那声音滴滴呜滴滴呜的。现在有警车的单位太多了,随便穿个制服的,都开警车。有的私人也开警车,嚣张得不知道他姓啥。”
狗剩叔不服气地说:“不是警察怕他个啥?他又不敢打人。”
独眼嗤笑一声说:“如今穿制服的都能管上你,打你?打你是轻的,逮住了关你几年再说,让你一天吃六两粮。”西北把犯人叫“吃六两粮的”。
独眼见多识广,他绝对和狗剩叔他们这些农村汉不一样。后来我才听狗剩叔说,“文革”时期,独眼是一个造反派的头头,武斗的时候被打瞎了一只眼睛。后来,独眼被安排在生猪收购站过磅秤。在那个年代,这是一个绝对的肥缺,类似于今天的电力局局长。
坐在车上,我也长出了一口气。
独眼说:“今个的事情就到此为止,明个就散了,各回各家,你们甭再找我,找我也找不到我。”
狗剩叔问:“咋的了?”
才娃叔也问:“咋的了?”
我感到很意外,扭头望向独眼,突然看到光线暗淡的车厢里,独眼的眼睛像一柄刀子刺向我。我感到不寒而栗。
面包车顺着大路狂奔,不知道开到了哪里。天蒙蒙亮的时候,前面出现了一大片楼房,街面也显得很宽阔,原来我们来到了临近的一座县城里。
独眼敲开了一家旅社的窗口,窗口里有一个蓬头垢面的人,独眼给了钱后,蓬头垢面没有看身份证,就给我们开了两间房子。我和狗剩叔、才娃叔一间,独眼和司机一间。司机将面包车开进旅社的院子里,将车牌撬了下来,换上了另外一张车牌。原来,每次盗墓的时候,面包车都要换上套牌,即使被人发现,抄走了牌子,那可是别人的,找不到他们的头上。
进了旅社后,我就呼呼大睡,这几天来,一直没有好好睡一觉,和狗剩叔聊天到天亮,又坐着面包车跑了一夜,现在感到身体像泥鳅一样,顺着黑暗而光滑的隧道,一直滑到了睡眠的深处。
不知道过了多久,朦胧中,我听到有人说话,我想睁开眼睛爬起身,可还是没有力气。我听到有一个人一直在追问我的来历,一个人在努力解释着。我突然一下子睡意全无,心中变得非常亮堂,可是为了迷惑他们,我还是装着没有睡醒。
谈话的人是独眼和狗剩叔。独眼怀疑昨天晚上是我把警察叫来的,他认为我是警察安插进来的密探。狗剩叔说,他是我看着长大的,和我父亲的关系非常好,他为了给我父亲治病,把县城的工作都辞了,现在没有工作,又怎么会是警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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